第139章夏天的微風

  男人有了女兒之後，都會變得很幼稚。因為不幼稚一點，就跟不上女兒的思維和腦洞，也就沒法陪女兒玩耍了。

  而且女兒不同於兒子，對兒子可以嚴厲一點，凶一點。女兒是嚴不得，更凶不得的，因為她們會哭。誰忍心惹一個小姑娘哭啊？

  金平這輩子就沒對女兒嚴厲過。他就算再忙，只要女兒說一句：「爸，你陪我玩」，他就會立刻放下手上的一切，乖乖跑過去陪女兒玩，一直玩到女兒膩了或者困了為止。

  別人寵女兒，頂多是寵上天。金平寵女兒，可以寵上九霄雲外。就連於薇有時候都看不過去了，不得不提醒他：「別把蘭蘭寵壞了。」

  金平不敢不聽老婆的話，只能連連點頭，保證下次再也不寵女兒了。

  可他更不敢不聽女兒的話，所以轉過頭來，等老婆走了或者看不見他們了，他還是毫無保留的寵女兒。

  女兒要洋娃娃？買！女兒要古箏？買！女兒要鋼琴？買！反正金平對錢沒概念。怎麼了？鋼琴比洋娃娃貴嗎？沒貴多少啊。再說了，女兒喜歡嘛。

  金彩蘭並沒有被寵壞，因為她天生就是明事理的孩子。四歲開始，她就知道爸爸不會算數了，於是主動替媽媽看著爸爸，生怕他亂買東西亂花錢。

  六歲開始，她承擔更多責任，開始幫媽媽照顧爸爸了。有時候金平做錯事，她也會學媽媽的口吻批評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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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你為什麼要把髒襪子藏到床底下？」金彩蘭叉著腰，完全是一副小大人的樣子。

  金平低著頭，活像個犯了錯的學生：「我，我怕你媽媽看見。」

  「那你就不怕我看見嗎？哎呀，真是氣死我了。」金彩蘭跺了跺腳，這是她生氣時的表現。

  「我錯了，我以後不敢了。」金平最怕女兒跺腳，跺腳就意味著真生氣，真生氣會氣壞身體的。

  「好吧。這次原諒你。下次要記住，髒襪子和髒衣服，扔到那個小筐筐里。」金彩蘭和於薇一樣，心腸軟。不管別人之前把她們氣成什麼樣，只要那人肯認錯，她們就會瞬間原諒他。

  「什么小筐筐？」金平根本不知道，洗衣機旁那個儲物籃，是專門裝髒衣服的。

  「哎呀，真是氣死我了。」金彩蘭又開始跺腳。

  金平嚇得汗都下來了：「哎呀，你別生氣了。爸爸帶你去吃冰淇淋，好不好？」

  金彩蘭猶豫一下：「除非你答應我，以後不亂扔東西，要不我就不吃，餓死我算了。」

  「好好好，我答應你。你千萬不要餓死。」金平可不敢冒這個風險。

  於是，父女倆笑嘻嘻的，公然違反於薇的禁令，跑出去吃冰淇淋。金彩蘭吃兩個，金平吃四個。全都吃的肚子鼓鼓脹脹，導致他們看見晚飯就反胃。

  於薇准知道他們又背著她出去吃冰淇淋了，可也無計可施。金彩蘭是為了幫父親改正亂扔東西的壞習慣，才被迫同意吃冰淇淋的。金平是擔心女兒餓死，才帶著她去吃冰淇淋的。他們全都幼稚而理直氣壯，弄得於薇又好氣又好笑。

  金平不會算帳又愛亂花錢。金彩蘭會算帳，但面對零食和玩具、漂亮衣服時，明顯缺乏定力。於薇卻從沒想過限制他們的零花錢，錢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家人開心。於薇從小就缺錢，但她從沒覺得自己缺過錢。她父母在外打工，一月拼死拼活能賺兩千多，寄一千給五個孩子。這一千塊錢包括五個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，根本不夠用。但於薇有辦法，她這裡省一點，那裡省一點，讓人根本看不出省來。結果呢，省著省著，就省出了一個人的學費，或者兩個人的生活費。

  好！他們父女倆一個月吃了五回冰淇淋，吃掉兩瓶白貓洗碗液。那下個月就不買白貓洗碗了，讓他們父女倆去洗碗！這樣，錢就又省回來了。

  精打細算，是生活的學問，而且是門非常高深的學問。

  鄰居們經常問於薇：「怎麼蘭蘭和她爸爸關係那麼好啊？」

  於薇表面上回答：「因為我家金平很有耐心。」其實她是想說：「因為兩個人都是小孩，一個十歲，一個頂多十二。」

  金平疼女兒，整個警局都知道，金平經常帶著女兒來警局上班。到不是說於薇不能照顧女兒，或者沒時間照顧。完全是因為女兒喜歡跟著爸爸。爸爸好欺負，好說話，媽媽不好欺負，不好說話。

  等到有情況，需要金平進入手術室時，他就把女兒託付給大家照顧。因為他不能帶女兒進入手術室，如果女兒看到那些破壞嚴重的屍體，絕對會留下陰影的。金平雖然幼稚，可這一點他還是很清楚的。

  金平進入手術室，有時一待就是一天。金彩蘭就在整個警局裡到處溜達，她走到哪裡都討人喜歡，簡直像個小明星一樣，到處是擁躉。女警們給她梳小辮，男警們喜歡教她打拳。

  姜海峰尤其喜歡金彩蘭，因為姜海峰有三個兒子，個個都像他。也就是說，個個都無法無天。老婆管不了，他更管不了。他罵他們，他們頂嘴。他打他們，他們會跑。他追他們，他們跑的比他快多了。

  用姜海峰自己的話說：「我他媽每天回家就跟進了活地獄似的。吃飯像打劫，睡覺像打雷，看個電視像他媽打仗。真的，你都想像不到。這三活閻王，為了比誰拉的屎個兒大，都他媽能打起來。我就鬧不明白，那他媽有啥好比的啊？誰拉的大能咋地啊？」

  姜海峰願意拿三兒子再加上全部積蓄，換一個像金彩蘭這麼乖巧的女兒。可惜金彩蘭不喜歡他，嫌棄他總說髒話。姜海峰利用自己局長的特權，命人在他的辦公室里擺了一套粉紅色的小桌椅。他告訴金彩蘭說：「往後，我的辦公室就是你的辦公室。我是局長，你是副局長。你看，我連你的辦公桌都給你準備好了。」

  這樣一來，金彩蘭在警局裡就有了自己的辦公地點，她玩累了之後，就會回到姜海峰——也就是她自己的辦公室里休息。姜海峰呢，也就有機會多跟她聊會兒天了。

  金彩蘭的屍體被抬進手術室時，所有人都站在走廊兩邊，眼淚汪汪的目送著她。這個小姑娘，對他們來說，跟自己的女兒一樣，甚至更親近。因為警察這個職業，經常需要加班。一天二十四小時，他們除了七個小時睡覺時間，剩下基本都在警局裡。警局是家，而家卻成了睡覺的地方。他們上班時，家裡的孩子還沒醒。他們下班時，孩子已經睡了。所以，他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，比跟自己兒子、女兒在一起的時間還多。

  這個小姑娘，從四歲開始，就每天在警局裡閒晃。跟一陣夏天的小風似的，晃到哪裡，給哪裡帶來一陣清涼和芬香。她長的甜，嘴更甜，警局裡幾百號人，哪個人該怎麼稱呼，她全記得，永遠不會叫錯。她還愛唱歌，聲音比小鳥都好聽。

  她遇到人之後，先是甜甜的一笑，接著鞠躬，鞠躬的同時嘴裡說：「叔叔好。」或者「姑姑好。」弄的人恨不得把她抱起來，狠狠的親上一口。

  長大後，她就更有禮貌了，而且也出落的亭亭玉立。她記得每個人的生日，而且總會適時的送上生日禮物，一把親手做的小木梳，邊上刻著：三叔四十歲生日快樂。或者一個親手繡的小手絹，邊上繡著：祝二姨越長越漂亮。東西不值錢，可滿滿的都是愛心。因為做一把木梳，繡一個手絹，不僅需要耐心和時間，更需要技巧和精力。

  可是現在，這個小姑娘死了，在她還有一個月就要步入婚姻殿堂的時候，死了。他們甚至都已經為她準備好了新婚禮物，她還沒來得及看呢。那可都是精心準備的禮物啊。

  一些老警察聚在手術室門外，已經泣不成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