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1章 沒有遺憾

  「咔嗒」~門鎖輕響，隨即門往後退，現出了一條縫隙。

  裡屋坐在輪椅上的人，卻沒被驚動，她就那麼安靜地斜靠著，護住兩膝的毛毯上放著個錄音筆，錄音筆的錄音鍵是按下去的，還在孜孜不倦地跑著計時條。

  「媽——」

  傅聞青那一聲呼喚，像蚊子一樣微弱，她怕吵著了媽媽，可更擔心的是，媽媽累得睡過去，就不會再醒來了。

  陶麗紅將傅聞青送到門口，想讓她們母女在一起多呆會兒，就把錢阿姨安排去了另一間房，自己則帶秦山去他的房間。照顧盲人起居，她這個校長很有經驗，不需要別人幫忙。

  傅聞青絲毫也沒留意到身後沒人了，她推開門走進去，輕輕抬腳，又輕輕落下，動作輕得仿佛怕踩碎一片乾枯的落葉。

  周遠沒有回應她，看樣子是根本沒留意到女兒進來了。

  傅聞青一顆心越揪越緊了，最後幾步，她是奔跑著過去的，一下子撲到輪椅上，搖著周遠大喊了出來：「媽媽，我來了！」

  過了差不多有十幾秒鐘……

  周遠動了，費力地撩起兩邊眼皮，用渾濁的兩眼仔細瞧看，半天才認清楚出現在眼前的面孔屬於何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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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小青呀，是你啊，你回家啦！」

  媽媽醒了，傅聞青懸起的心這才落回原處，掛著滿臉的眼淚笑出了聲：「媽，睡糊塗了吧？咱現在不在家裡，是在人家學校的宿舍里住著呢。」

  「哎呦，你瞧瞧媽媽這記性，真是老了，呵呵~」

  周遠心裡高興得跟什麼似的，可沒有力氣表達出來。白天訓練兩小時，她的力氣就差不多耗光了，之後所有的活動，就全靠毅力硬撐著。

  準備殘疾兒童版的《天鵝湖》舞蹈教案，她唯一能做的是用錄音筆，把設計的口令詩讀出來，隨後工作人員再拿去做筆譯。錄音里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，負責編譯定稿的老師還得經常返回來請教她。

  傅聞青假裝生氣，從周遠腿上拿起錄音筆，關閉了錄音功能，「媽媽，我不在跟前就不聽話是吧？怎麼大晚上的還要工作呢？白天從早到晚訓練小團員們，不累呀？」

  周遠軟綿綿動動手說：「累，當然累呀，可是累得多開心啊。聞青，你得相信我，這輩子我跳了那麼多次天鵝湖，也看人家跳，可從來就還沒這麼開心過呢。」

  傅聞青的鼻子又酸了，但她不想讓媽媽看見她難過，拼命擠出笑容說：「我當然相信啦，老媽你馬上就要看到我和小山登上國際大舞台了，還是帶著身有殘疾的小演員們一起去，這種史無前例的嘗試，能不叫人興奮嗎？別說是您，就是我和秦山，也是一想起來就高興得睡不著覺呢。」

  沒人去多想選拔的事，這場比賽在傅聞青看來，準備參賽這一過程的意義，遠高於是否真被選上的結果。

  比賽既將媽媽送回了美好的舊時光，又讓她坐在輪椅上進入了一個人生新紀元。正是因為備賽，媽媽這一生才不再有遺憾，她已徹底忘記了年輕時被京城各大舞團拒絕的悲哀。

  傅聞青相信今後在媽媽的記憶里，留下的只會有兩個名字——小尼奧和亮星星。

  這一夜，傅聞青是摟著媽媽睡的。

  媽媽，又瘦又小，躺在她的懷裡，就像是一個很小的孩子。

  然而傅聞青做了一個夢，她夢見自己回到過去，變成了六歲時的樣子。媽媽把她從孤兒院接出來，帶她回家，給她洗澡又換上新衣裳，母女倆一直有說有笑的。晚上吃完飯，媽媽摟著她躺在床上，就像她現在摟著媽媽一樣，將她緊緊摟在懷裡，和她說著未來的計劃，甚至說想送她進怎樣的大學……

  ……

  第二天早上，周遠比傅聞青先醒。儘管她很累，經常在工作的時候不小心睡著，可到正常睡覺的時間，她又很難睡夠鐘點，通常入眠兩三個小時就會醒來，之後能不能再睡著，就得看運氣了。

  給女兒抱著，周遠睡得特別踏實，難得的到天蒙蒙亮了才醒。

  她微眯著眼望著傅聞青，望著那張充滿青春朝氣的臉，怎麼也捨不得把眼睛挪開。她多想將見到的一切都帶去下一世，甚至再下一世，那麼她就能永遠品味這一生的幸福時光，那些只有家人才能帶給她的幸福時光。

  可等床頭鬧鐘在七點鐘準時響起，周遠那慈愛的神色就消失不見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個嚴厲的母親的表情。

  「小青，都七點了，快起來準備訓練了。」

  傅聞青給鬧鐘吵醒，賴著枕頭翻了個身，又要睡過去，嘟噥著：「知道了媽，讓人家再躺一小會會，五分鐘，保證就五分鐘……」

  小時候每天早晨起床上學，傅聞青都會和爸媽討價還價多要來「五分鐘」，所以周遠和傅立朝也耍了個小心眼子，每天都把鬧鐘往回撥五分鐘，也就是傅聞青本來應該六點半起床，實際上鬧鐘六點二十五就「開吼」了。

  今天的鬧鐘是準時的，周遠已沒能力自己去挑撥鐘錶，否則她一定還會「故技重施」，逼女兒少睡五分鐘。

  身周的一切，都和在大寧鎮的家中一模一樣，並且還是回到了十幾年前，不僅媽媽在身邊，就連爸爸，好像也正在衛生間裡洗漱呢。

  傅聞青頂著一頭蓬亂的頭髮坐起來，望著窗外的晨光甜甜的笑著。她一點也不為這樣的時刻哀傷，相反她倍加珍惜，珍惜與母親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，就如懷念爸爸那樣，所有與周遠共度的時光，都將永恆地烙印進她的記憶里。

  傅聞青來到了亮星星學校，從那時起，照顧周遠的工作她再也不讓任何人插手，哪怕是給母親換成人尿片這樣的瑣事她也必須要親力親為，陶校長或者錢阿姨攔不住，就連周遠生氣發脾氣她也不聽。

  照顧媽媽，和芭蕾舞訓練完全不起衝突，傅聞青和秦山比在秦家小樓邊的練功房練習時更加認真，他們儘量不做可能讓周遠不滿意的事情，表演之完美，周遠每看一次就樂呵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