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【心神俱碎】

  崔晉原動了動唇，發出了一聲呻吟。

  坐在他床邊的重陽與端午急忙探頭，「大郎，可要喝水？」

  崔晉原昏昏沉沉間，不知身在何處，只感覺到唇邊多了一碗溫熱的開水，就張開嘴喝了起來。

  見他開始喝水，重陽與端午眼中儘是歡喜的淚水。

  「我去通知姨奶奶，你守著大郎！」重陽拍了拍端午的肩膀，走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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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過不了一會，蕭姨奶奶被人攙扶著走了進來。

  蕭姨奶奶老了很多，頭髮變得雪白，雙唇緊緊地抿著。

  她坐到床邊，直愣愣地看著床上的孫子。

  床上的崔晉原在喝過一口水後，又開始沉睡。

  蕭姨奶奶看著孫子，也不說話。

  只是靜靜地看著。

  外面，蕭平悄悄地走了進來，「姨奶奶，老何已被判了斬首之刑。」

  蕭姨奶奶一動也不動，仿佛沒有聽見。

  蕭平繼續往下說，「陳冬平被陳家人接走之後，大病不起。」他從懷中取中一個錦盒，輕輕打開，「這是陳冬平的兩根小指。」

  錦盒中，霍然是兩根剛剛斬下沒多久的小手指。

  蕭姨奶奶聽到這裡，才微微動容，轉過頭去瞧了錦盒一眼。

  「扔給狗吃了！」

  「是！」蕭平將錦盒交到下人手中，又看了一眼依舊昏迷的崔晉原，「那孩子，已還給張家……」

  蕭姨奶奶嗯了一聲，「便宜他們了！」罪不及嬰孩兒，不管老何做了什麼事情，孩子總是沒有錯。

  孩子又在陳冬平手中受了那麼大的罪，以後能不能活成也是個問題。

  蕭平打量了一下蕭姨奶奶的神色，猶豫了一下道：「今天一早，錄事參軍領著本州學子發解進京。參軍出發之前，曾派人來見我，說只要正月初五前大郎能進京，今年就可以參加科舉。」

  蕭姨奶奶的眉毛抖了一抖，眼中終是落下淚水。

  蕭平輕輕一嘆，斂下雙目。

  三個兒子不孝順，眼中沒有她這個庶生母。

  她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崔晉原身上。

  如今，崔晉原為了荷花，竟然……

  那天的事情，他也在場，他親眼見著崔晉原放棄救援，自己沉入河底。

  若不是甲哥等人將他從河裡撈出，他已追隨荷花而去。

  這份情，到底有多重？重到崔晉原願意以死相殉？

  蕭平抿了抿唇，眼睛有些紅了。

  蕭姨奶奶長吸口氣，轉頭去看蕭平，「顧家怎麼樣？」

  「不好！顧大娘病倒了，顧老爹也病倒了，顧成與李秀忙著照顧病人……」蕭平說的很簡單。

  蕭姨奶奶轉過頭，又將目光落回崔晉原的臉上。

  「要甚給甚，就是顧家要我這條老命，也給他們！只要……」蕭姨奶奶突然哽咽，「都怪我！如果不是我……那三個大媽媽不會回陳州……」

  蕭姨奶奶垂下肩，低聲抽泣。

  蕭平轉過頭，將臉別到一旁。

  事已出，自責有何用？

  今年的這個年，崔家過得極為沉重。已過了小年，還沒有半點過年的樣子。

  下人們走路說話也是小心翼翼地，路過停雲館的書房時，更是屏住了呼吸。

  崔晉原半躺在搖椅上，臉上鬍鬚渣亂，神情呆滯。

  重陽與端午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邊，神情緊張地盯著他。

  這幾天的工夫，崔晉原已自盡了三次。

  嚇得兩個書僮寸步不敢離。

  書房外，傳來叩門的聲音。

  緊接著，蕭姨奶奶走了進來。

  她看著孫子，只覺得心頭悲苦。

  「晉原，你醒醒吧！」蕭姨奶奶坐在孫子身邊，輕輕拉起了孫子的手，「奶奶就在你身邊，你總不能讓奶奶白髮人送黑髮人吧？」

  崔晉原不言不語，也不回應。

  蕭姨奶奶又勸他，「如今老何被斬了，仇也報了。你醒醒，看看奶奶！」

  崔晉原依舊呆滯，目光散亂。

  蕭姨奶奶嘆了口氣，滿臉是淚。

  她站了起來，朝著重陽與端午做了個手勢。

  重陽與端午會意，走出門將院中的人攙扶進屋。

  進來的，是一對老年夫妻。

  顧老大頭髮花白，臉上皺紋叢生。顧羅氏佝僂著身子，被顧成與端午一左一右的扶著。

  倆人走到崔晉原面前時，齊齊停下。

  這是自那天事後，他們第一次見崔晉原。

  以前的崔晉原容貌俊朗，意氣風發，一雙眼睛裡仿佛盛滿星辰。笑起來，陽光燦爛。與荷花說話時，溫柔如水。

  如今的崔晉原，卻如同爛泥，堆在搖椅上。雙目煥散。

  顧老大伸出手，輕輕地撫了撫崔晉原額間的亂發，「晉原……姑爺啊……我來了啊……」一句話未說完，就險有淚水流出。

  崔晉原一動也不動，仿若未覺。

  顧羅氏忍不住轉過頭，輕聲低泣。

  蕭姨奶奶神情哀傷。

  顧老大坐在崔晉原的身邊，先是重重地喘了口氣，而後垂下頭，聲音低弱，「我知道，你心裡有荷花，放不下荷花。那天，荷花在河裡沉了，你受不住，也想跟著荷花一起去了！可你傻啊，你有爹，有奶奶，你還有我們啊。你要是這樣走了，我們和你奶奶可咋活啊？荷花她……」顧老大止住了聲，眼中升起一團水霧。

  他怔了好半晌，而後才繼續往下說，「你以為荷花死了，所以才想陪著荷花一起去對嗎？」

  「可若是荷花沒死呢？」

  「你知道嗎？昨天有人來送貨時，給我們送了信，說就在一條船上，看到了一個跟荷花長得很像的小娘子……」

  崔晉原「唰」地站起身，因他身在搖椅上，又起得太猛，身子隨著搖椅劇烈地搖晃了好幾下。

  「你說甚麼？」他轉身，俯首，垂頭，急切地看著顧老大。

  顧老大回望著他，乾巴巴地道：「荷花沒死！被人給救了！有人看到她了……」

  「在哪？看到她的是誰？」崔晉原雙目放光，緊緊地拉著顧老大的手。

  顧老大似乎是被他攥的有些痛了，將手抽了出來，低聲道：「我和你岳母那時神智也不清醒，不知是誰。他就扔了這句話就走了……走了……」

  崔晉原立時呆了，雙唇顫抖。

  蕭姨奶奶站了起來，走到崔晉原身邊，「晉原啊！去汴京吧！有人看到荷花去了汴京。你去汴京，一邊尋找荷花，一邊把科舉應了。若是能中進士，得了官。到時以官身尋找荷花，更會便宜！」蕭姨奶奶雙目炯炯地看著崔晉原。

  崔晉原仿佛沒有聽見，只是喃喃地喚著，「荷花……」

  河水悠悠，風也悠悠。

  崔晉原仿佛化身成一條小船，載著荷花向前飄去。

  第一卷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