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六十七章花魁(三)
2024-06-26 15:15:34
作者: 怡然
有蘭馨這個珠玉在前,第二個上場的冰清,一首詩沒有激起半點浪,那些挑剔的書生們,都懶得開口評價。
戲台上的消息,源源不斷的傳到兩處水榭里。
一處,是歡聲笑語;
另一處,是沉默無言。
「最後一位,竹香姑娘。」
白衣的竹香款款走出來,沒有人知道這會她心跳得厲害,小腿更是一陣一陣的抽搐。
她走到書案前,站定,下意識的扭頭去看幕後。
「都兩輪了,這小娘子怎麼還這麼放不開?」
「小娘子是怕詩做得不好,怕被咱們這幫讀書人噴!」
「所以說啊,你們這幫人,嘴下一個個都積點德。」
「小娘子別怕,前面一個我們也沒噴,讀書人一視同仁,花魁你沒戲,榜眼總是有的。」
竹香轉過身,深深吸了口氣,縴手一抬,提筆落字……
裴笑自己灌了自己一杯酒:兄弟,技不如人,喝酒吧,別想了。
謝知非一口飲盡:還是要想想,一會怎麼安慰懷仁和我大哥。
裴笑白眼:還安慰呢,連個女人都比不過,丟死個人!
謝知非伸出一個沙包大的拳頭:信不信我揍你。
裴笑再翻一個白眼:你有臉揍我嗎?謝府詩禮大家,就你一個武夫?怎麼就不能好好學學詩詞歌賦?
謝知非冷哼:裴家醫藥世家,還出了你這麼個逆子呢!
兩人眼神對罵了好一會,同時嘆出一口氣,同時伸手拍拍對方的肩膀。
哥哥別說弟弟了。
和好吧!
「快看,竹香小娘子寫完了。」
「唱詩的人呢!」
唱詩的書生慢悠悠走到近前,清了清喉嚨,「天淨沙.秋思。」
嗯?
謝知非和裴笑猛的抬起頭,向戲台上望去。
不對啊,懷仁和大哥好像不是這麼寫的。
嗯!
底下書生們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,果然還是逃不出傷春、悲秋的俗套啊。
沒新意!
「枯藤老樹昏鴉;」
唱詩的書生眉頭直皺,這他娘的寫是什麼玩意,一句詩里三個景,哪有這麼個寫法的。
開局就是敗筆。
「小橋流水人家;」
又是三個景。
唱詩的書生朝那竹香姑娘瞄一眼。
得了。
你也甭指望,墊底是一定的。
「古道西風瘦馬;」
書生心中微微一驚。
竟然又是三個景?
少見。
可太少見了。
「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。」
沒了?
書生往下找找。
嘿,還真沒了。
還沒咂摸出個滋味來呢!
「再讀一遍,不要停頓,讀大聲點。」
台下,也不知是哪個書生突然喊了這麼一嗓子。
唱詩的書生無奈,只得又讀一遍。
「枯藤老樹昏鴉,小橋流水人家,古道西風瘦馬。夕陽西下,斷腸人在天涯。」
高聲朗讀完,鴉雀無聲,一眾書生的臉色齊唰唰變了。
這是一首小令。
一共五句話。
前三句,十八個字,寫了九種事物。
枯藤、老樹、昏鴉、小橋、流水、人家、古道、西風、瘦馬。
九種事物名稱前,帶了一點修飾。
什麼藤,枯藤;
什麼樹,老樹;
什麼鴉,昏鴉……
而妙就妙在這一點的修飾,使得本來互不相干的事物,都籠罩在極為蒼涼的、蕭瑟的深秋暮色之下,構成了一副相當有意境的畫面。
意境這種東西,詩詞中很多。
但描寫如此傳神的,少見。
更妙的是夕陽西下這四個詞,這一句可太妙了,不僅承上,而且啟下。
視線一下子由近處,開闊到了遠處。
遠處是什麼,是夕陽;
夕陽如何了?
西下。
這就讓前面十八個字鋪陳的九個景,一下子靈動了起來,仿佛是賦予了它們生命。
而且這句「夕陽西下」,還有另一重的深意。
便是眼前的這些古藤、老樹、瘦馬……已然如此蒼涼、蕭瑟了,卻還要在不久後,淹沒在一片茫茫的夜色中,什麼都看不見,
那是怎麼樣的一種絕望情緒?
這時,一個人出現了。
他牽著一匹瘦馬,走在蒼茫的古道上,西風吹起他的衣襟,那小小的流水人家,離他越來越遠。
烏鴉站在老樹上,看著他在夕陽里,越走越遠。
他要去向哪裡呢?
最最妙不可言的一句話,緊隨其後——斷腸人在天涯。
他為誰斷了腸?
要去向哪裡的天涯?
何處是他的歸宿?
在路上,他會遇見什麼人,歷過哪些事,還會再遇到一個秋目如剪的姑娘嗎?
小令戛然而止。
留白。
引出無限的遐想。
四周,一片死寂。
書生們或擰眉,或深思,或淚目,都沉浸在這一片蕭瑟的秋意中,想像著牽著瘦馬的那個人,也許你,也許是他,也許就是自己。
有個擅長作畫的書生,大步走到台上,拿起筆墨,一翻揮灑。
最後一筆落下,他把筆一扔,跳下台,背著手,頭也不回的離開了。
唱詩的書生吹乾墨跡,喚了一個人上台,兩人合力把畫徐徐展開。
眾書生倒吸一口涼氣,與詩里景一模一樣,根本分辨不出,是先有的詩,才有了畫;還是先有了畫,再做成了詩。
裴笑用胳膊碰碰謝知非的,「我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你呢?」
謝知非:「我也起了。」
裴笑:「我好像有點傷感,你呢?」
謝知非:「我也有。」
裴笑:「我不僅有點傷感,還想牽匹馬,去夕陽下走一走。」
謝知非:「我也想。」
嘩的一聲——
「我也想」三個字,淹沒在如雷般的掌聲中,那些書生們像是突然驚醒過來,拼了命的鼓掌。
這時,也不知道誰突然帶頭喊了一聲:「她才配做花魁!」
一聲激起千層浪,所有書生紛紛起立,衝著台上的竹香擲臂高呼道:
「花魁!」
「花魁!」
「花魁!」
竹香從來沒有見過這等場面,嚇得連連後退,又下意識往幕後看。
幕簾後,李不言雙手抱著胸,抬頭看著那無邊無際的夜空,仍舊是那副二流子的樣子。
「我就說嗎,這對我娘來說,很簡單的!」
一片歡呼聲中,有兩個也坐在角落邊的男子,一邊飲酒,一邊低聲交談。
「這一幕,不由讓我想到了二十幾年前。」
「我記得,那小娘子也是憑著一首詩奪了花魁。」
「那詩你還記得?」
「當然記得,還時常拿出來回味回味,也是位了不起的才女啊!」
「我反倒是對那一筆瘦金體,印象尤其深刻,像是刻在了我的腦子裡。」
「對了,那小娘子叫什麼來著?」
「好像叫逝水。」
「沒錯,就是這個名。」
邊上,謝三爺和小裴爺汗毛直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