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每二十年的相會
2024-06-19 10:23:01
作者: 耳東水壽
看得出來,鄭軍十分忌憚吳仁荻,雖然還不知道他們兩人是什麼關係,但聽鄭軍說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戒備。倒是吳仁荻還是一副老樣子,對誰都是愛搭不理的,這樣反倒讓鄭軍好像安心了一些。
就在這時,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在後面響起來:「二十年不見,兄還是風采依舊啊。」說話的同時,那個白髮年輕男子已經走到了跟前,他的出現讓鄭軍吃驚不小,連忙跟了一步,站在白髮年輕男子身後。吳仁荻看了白髮年輕男子一眼,眼裡那種盛氣凌人的神色多少收斂了一點,但語氣還是稜角分明,說道:「廢話,你要是看見我什麼時候風采不依舊了,那才是你的本事。」
「吳勉!」鄭軍斷喝一聲,「你這是跟誰說話,太放肆了吧?」吳仁荻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,哼了一聲,搖了搖頭將目光轉向一邊,連話都懶得說。鄭軍的臉色漲紅,要不是怕連累身前的白髮年輕男子,他早就翻臉動手了。我們在後面看得面面相覷,吳主任就是吳主任,有多大能力就有多大脾氣這句話,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。郝文明皺著眉頭想去緩和一下,卻被他身後的孫胖子和蕭和尚同時出手拉住,孫胖子用極低的聲音說道:「看看再說……」
「千戶……」白髮年輕男子慢悠悠地回頭對鄭軍說道,「吳勉兄說得也沒有錯,他高深莫測的術法,豈是我等能夠看破的?你陪我在海上漂泊這麼多年,脾氣竟然還是這麼暴躁,你這樣,我還怎麼放心……」白髮年輕男子話說了一半,語氣變得有些蒼涼,後半句忍住了沒有說出口。
沒等鄭軍說話,吳仁荻先是嘆了口氣,再說話時語氣雖仍略帶尖酸,但是語調平和了很多:「難得你能說出這樣的話來,當年你的心態城府要能有現在的一半,也不至於輸給你四叔。我贏了姚廣孝二十年命,你卻輸掉了所有。還是道衍說得對,不到最後一子落下,誰敢妄論輸贏?」
鄭軍本來低著頭一言不發,聽了吳仁荻的話,他突然朝吳仁荻微微地鞠了一躬,說道:「我莽撞了,希望你別見怪。」說完也不理會吳仁荻的反應,沒事人一樣繼續站在白髮年輕男子身後。白髮年輕男子點了點頭,示意讚許,轉頭又對吳仁荻說道:「又是一個二十年到了,又要辛苦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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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仁荻哼了一聲,又恢復了他招牌式的表情,有點不耐煩地說道:「我樂意,別廢話了,有這閒工夫我都回大陸上了。」說完,他有意無意地掃了我們一眼,又對白髮年輕男子說道,「你先等我一下,我處理點私事。胖子,你過來。」吳主任朝孫胖子勾了勾手指頭說道。
「吳主任,您看就別麻煩了,您就在那兒說就行了。」孫胖子嬉皮笑臉的就是不肯過去。吳仁荻臉色一沉,說道:「你不過來,是要我過去?」白髮年輕男子和鄭軍見了都愣了一下,白髮年輕男子向吳仁荻問道:「他不是你的……親戚?」「我的親戚?他自己說的?」吳仁荻氣得樂了一下。這時,孫胖子覥著臉笑呵呵地走了過去,他說道:「我就那麼一說,你們那麼一聽就算完了。都別當真,一說一笑的事兒。」
「來,親戚,你給我解釋一下,這是怎麼回事?」吳仁荻說話的時候,從口袋掏出了一塊玉牌,這塊玉牌本來應該掛在邵一一的脖子上,不知道怎麼被孫胖子得了去,最後又被蕭和尚掛在了鎮魂鐘上。
怕什麼來什麼,孫胖子眼瞅著玉牌面色有點發苦,猶豫了半天才說道:「吳主任,要不咱們到旁邊去說?」吳仁荻斜了他一眼,說道:「沒有什麼背人的,就在這兒說!」孫胖子的臉糾結得都快成一個包子了,吳仁荻再三催促,孫胖子只能低著頭說道:「這個牌牌是邵一一……同學給我的,她讓我給您帶個話,說你們倆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,讓您別去找她。當時我沒找到你,就自己帶著,替您養養玉。」
孫胖子說完,現場一片寂靜。不光是郝文明和蕭和尚他們,就連白髮年輕男子和鄭軍都張大了嘴巴,大家就這麼直愣愣地看著吳仁荻。除了我之外,沒有人知道吳仁荻和邵一一的關係,現在經孫胖子這麼曖昧地表達出來,讓人不禁心生遐想。甚至蕭和尚還用胳膊肘捅了捅郝文明,小聲問道:「哪個邵一一?吳仁荻這是動了春……凡心了?」
孫胖子還想繼續說下去,終於被吳仁荻攔住:「我是問你,為什麼這個玉牌會掛在鎮魂鐘上面,不是問你怎麼得到玉牌的。」孫胖子撇了撇嘴,說道:「吳主任,您這就沒意思了……」沒容他說完,我趕忙過去岔開了話題,說道:「吳主任,這個玉牌不能掛在鎮魂鐘上面嗎?」
「不能!」吳仁荻惡狠狠地瞪了孫胖子一眼,說道,「鎮魂鍾已經有了缺口,本來泄掉部分死氣就恢復正常了,只要周圍沒人,就沖不了體。誰讓你們仨鼻子眼兒,多出這口氣的?」說到「你們」這兩個字的時候,吳仁荻又瞪了孫胖子一眼,最後這幾句話明顯是對他說的。
吳主任又說道:「玉牌堵住了鎮魂鐘的宣洩渠道,裡面的死氣會越來越暴躁,等暴躁的死氣超越臨界點,就會從裡向外爆開。一旦鎮魂鍾裡面死氣爆炸,不光這條船,就連這方圓幾百里的海域都要成了死海了!」
等吳仁荻說完,白髮年輕男子突然叫了吳主任:「吳兄……」吳仁荻回頭看了他一眼:「幹嗎?」「邵一一是誰?」
看著吳仁荻臉色發青,腦門上浮現出了青筋的樣子,白髮年輕男子笑得渾身直顫:「難得能到看你這副樣子,我就算再在海上漂泊六百年都認了。」吳主任斜了他一眼,似笑非笑地說道:「就算……再漂泊六百年,你想開了?終於要上岸了?」
白髮年輕男子愣了一下,還是搖了搖頭,眼神中有些黯然地說道:「我起過誓的,只要陸地上還有一個朱姓之人,我就絕不踏上陸地半步。吳兄,當時你還是我的見證人。」吳仁荻對這番回答並不意外:「別太拿起誓當回事,算了,上不上岸隨你的便吧。我每二十年都要這麼問你一次,也問了三十多次了。我還是那句話,在船上待夠了,就上岸去找我,你知道怎麼能找著我。」白髮年輕男子微微一笑,看了一眼身邊的鄭軍,略一沉吟又說道:「世間的事情也難說得很,也許什麼時候我就想通了,你哪一天在陸地上突然看見我,也不要太驚訝。」吳仁荻點了點頭,說道:「好啊,我就在陸地上等著你。」
說著,吳仁荻取出來一個小布袋,遞給了鄭軍:「一百四十六粒藥丸,他們醒了每人給一粒,能再管他們二十年——箱子裡的東西是給你們倆解悶兒的。」
聽吳主任這麼說了,我才注意到在牆角放著一個超大號的旅行箱,我們的注意力一直在吳主任身上,竟然沒發現還有口箱子,只是不知道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。
我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,郝文明和蕭和尚對了個眼神,郝主任說道:「吳主任,都這會兒了,你不給介紹介紹?」沒想到吳主任看都沒看我們郝主任,對著空氣說道:「我又不是你的手下,想知道自己問去。」郝文明被噎得直翻白眼,蕭和尚之前因為肖三達的死,還是和吳仁荻沒什麼話講。有了郝文明的前車之鑑,他更不會跟上去找不自在。
吳仁荻沒理會我們幾個,他又看了一眼白髮年輕男子,說道:「好了,我的事辦完了,二十年後再見。」吳主任的話剛說完,白髮年輕男子突然說道:「先等一下,還有件事情和你商量一下。」
「嗯?」吳仁荻看著他說道,「你不會突然想明白了吧?準備上岸了?」
白髮年輕男子笑著搖了搖頭,說道:「是有人要上岸了,不過不是我。千……鄭軍,從今天開始,你不用在船上陪我了,跟吳兄上岸吧。」鄭軍聽了這話,臉色大變,說道:「主人……我並無大錯,為什麼要棄我?」說道,膝蓋一彎,竟然朝白髮年輕人跪了下去,口中語氣略帶哽咽。
「這不是棄你。」白髮年輕男子輕輕拍了拍鄭軍的肩膀,說道,「你先去替我打個前站,我總不能一直在海上漂著,葉落還是要歸根的。只是在海上漂得久了,陸地上的事對我來說已經太陌生了。你跟著吳兄,先替我打點一下,二十年後,也許就是我上岸的日子了。」
「是,我一定將主人上岸的事宜準備妥當。」鄭軍這才恢復常態,向白髮年輕男子磕了個頭,從地上站了起來。白髮年輕男子又說道:「既然你已經要上岸了,賜你的鄭姓也不要用了,還是恢復你的楊家本姓吧,」說著,又微微一笑道,「鄭軍……楊軍……還是楊軍好聽一點。」鄭軍又是一愣,但看著白髮年輕男子笑呵呵的表情,順從地說道:「楊軍也罷,鄭軍也罷,我都聽主人的安排。」
白髮年輕男子點了點頭,說道:「吳兄馬上就要走了,你回去將你的東西收拾一下,一起走吧。」「是。」楊軍再次向白髮年輕男子鞠了個躬,才轉身離開。孫胖子突然想到了什麼,追了過去:「楊軍,你等一下,我去幫你。」說著,已經和楊軍出了船艙。等楊軍和孫胖子已經離開了這層船艙,吳仁荻看了白髮年輕男子一眼,才說道:「我沒想到,你也有騙人的一天。」
「這麼多年委屈他了。」白髮年輕男子看著楊軍消失的背影說道,「楊軍和我不一樣,大難之前,我生活的環境和在這艘船上沒什麼兩樣,只是比這裡大了一些,一樣不能隨意走出去,時時刻刻都有人看著你,就連吃飯穿衣,一言一行,都有人在你耳邊念誦太祖遺訓。比起那裡,這艘船上已經好了很多,我從小就習慣了這樣的環境。可楊軍不一樣,他是世勛武職,後來才補了錦衣衛,外面的大千世界才是屬於他的天地。這麼多年,楊軍陪我在這條船上,沒逼瘋了他,已經算他走運了。」
說到這兒,白髮年輕男子長嘆了一口氣,轉頭看向吳仁荻,慢悠悠地說道:「楊軍性格耿直,又多年漂泊海上,只怕他早已經忘了怎麼和世人再打交道。吳兄,權且將楊軍當作是我吧,不管何時何地,請保他周全。」說著,白髮年輕男子一揖倒地,向吳仁荻行了個大禮。吳主任坦蕩蕩地受了這個禮,等白髮年輕男子起身,他才說道:「今天真有點意思,你算是破戒了,第一次騙人,第一次求人。反正也是破戒了,也不差再加一個,和楊軍一起回到陸地算了。」
白髮年輕男子微笑著搖了搖頭,說道:「這件事還是不要再提了,也許再過二十年,我的心結突然開了,到時候就算你攔我,我也要回到陸地上到處走一走。」吳主任眯縫著眼睛看了他一眼,說道:「以前不管怎麼樣,還有個楊軍在你身邊,以後船上只剩下那些粗漢了,有事發生的話,能指望他們嗎?」
「我沒打算指望別人。」白髮年輕男子說話的時候,突然一揚手,被吳仁荻修好的鎮魂鍾突然無故自鳴。白髮年輕男子另一隻手伸了出來,口中念念有詞,一串生僻的音符發出來,緊接著,一個火球從他的掌心處冒了出來。白髮年輕男子順勢一甩,將火球打在鎮魂鐘上。一陣刺耳的聲音從鎮魂鐘上響了起來,我能感到鎮魂鍾開始輕微地顫抖起來。
吳仁荻看了點了點頭,說道:「還可以,像模像樣的,像那麼回事。」白髮年輕男子微笑了一下,說道:「你這算是誇獎我嗎?吳勉也會誇人嗎?」吳仁荻白了他一眼,說道:「糊弄糊弄人,還說得過去。」
這時,孫胖子和楊軍一前一後回來。他倆都背著一個背箱,不過看起來,孫胖子背得十分吃力,我過去想接應一下,沒想到孫胖子擺了擺手,對我喊道:「辣子,你不行,大軍,你過來幫一下。」破軍過去背上背箱,起身時晃了一下,差點摔倒,我扶了他一把,聽見背箱裡面有金屬球體滾動、相互碰撞的聲音。孫胖子連連向我使眼色,我心知肚明,點了點頭,也不點破他。
相比孫胖子,楊軍還是對白髮年輕男子很不舍,白髮年輕男子一直送到了甲板上,鬼船的旁邊停著一艘小艇,開船的正是六室唯一的一個調查員——楊梟。
我們一行人上了小艇之後,吳仁荻沖孫胖子似笑非笑地說道:「是不是該算算我們倆的帳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