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九章 七五年

2024-06-19 10:22:24 作者: 耳東水壽

  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才重新睜開眼睛。眼前的一切都變了,已經不在女子學院下的地宮裡了。我躺在一輛老式北京吉普的后座上,這車老掉牙了,跑起來一直晃不說,車廂里還瀰漫著一股汽油的味道。

  這是在哪兒?我看了看車外的景色,外面一片漆黑,不知道開到什麼地方了。開車的司機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,他看起來很面熟,卻想不起來他是誰。這年輕人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古怪,都什麼年代了,他還穿著一身老式的藍色中山裝,頭髮是標準的三七開,看上去要多彆扭就有多彆扭。

  見我醒了,司機回頭望了我一眼,說道:「還以為您能多睡一會兒,我還想等到了地兒再叫您。不是我說,要不您再睡一會兒?還有將近一個小時才能到。」

  不是我說?我聽他的話當時就愣住了:「你是……郝文明?」

  司機從後視鏡里朝我笑了一下:「不是我還能是誰?肖科長您怎麼了?不是我說,是不是沒睡好,睡蒙了?」

  我透過後視鏡里看了看自己,鏡子裡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,衣著與年輕版的郝文明一模一樣。不過一臉的疲倦,雙眼還有些發腫。這個模樣有幾分面熟,依稀能看出些肖三達的影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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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肖科長?肖三達?我又做那個噩夢了?看這情況還是上次赤霄事件的續集。如果說上次是吳仁荻做的手腳,這回吳仁荻已經昏倒了,他的外掛還被封了十三天,再說是他就說不通了。

  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心中還是驚愕不已。幸好之前有過類似的經驗,我很快就鎮定下來。郝文明看見我臉色難看,還以為我出了什麼狀況,他看著後視鏡里的「肖三達」問道:「肖科長,您沒事吧?臉色這麼難看。」

  我搞不清現在的狀況,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:「沒事,可能是剛才沒睡好,還是覺得很累。郝……文明,我現在腦子有點亂,我們這是去哪兒?」

  郝文明在後視鏡里向我一齜牙:「不是我說,這麼大的事兒,您也能忘了?」話一出口郝文明感覺自己說錯話了,見我的表情沒有變化,才接著說道,「我們去南山墓地,高科長和蕭科長已經在那邊等你了。」

  南山墓地?我在心裡反覆琢磨這四個字,終於想起來了,在資料室里見過這四個字!不過這一段資料加了二級密碼,只有主任級別的人有權限閱覽。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,但是我還記得,南山墓地的資料被歸類在一九七五年的時段里。

  我偷眼看了看郝文明,他沒發現我有什麼問題,還在專心致志地開著車。我咳嗽了一聲,扶著腦袋對郝文明說道:「郝文明,我腦子亂得像一攤糨糊,今年……是七五年吧?」

  「當然是七五年了,不是我說,您沒事吧?」郝文明皺了皺眉,「要不我停車,您出來透透氣?」

  「不用了。」我擺了擺手,「我再休息一會兒就好了。」說著,閉上了眼睛,裝作開始閉目養神。郝文明見我沒了動靜,也不再說話,車廂里除了汽車行進震動的聲音之外,再沒有別的聲音。

  我閉上了眼睛,越想越亂,怎麼也想不出一個頭緒。最後在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,我竟然不知不覺又睡著了。

  一陣劇烈的顛簸,將我重新顛醒了。我睜眼一看,還在郝文明的車上,他已經把吉普車停住了,回頭看著我說道:「到底還是把您吵醒了,不過醒了也好,肖科長,我們到地兒了,下來透透氣吧。」

  我看著車窗外的景象,這時天已經蒙蒙亮了,停車的地方好像是一個小山村。村子灰突突的,已經有幾個早起的農民,正挑著水桶去水井邊打水。看見我們這輛老掉牙的吉普,他們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,聚攏在一起,朝我們這邊張望著。

  我和郝文明下了車,他帶著我走向村子裡一座看起來稍微有點像樣的瓦房。剛進了院子,就看見院子裡、屋子裡全都是人,滿滿當當的,粗略計算至少也有百八十號人。

  我進到瓦房的堂屋裡面,進去時,只見高亮和蕭和尚已經在裡面了,他們和上次赤霄事件時變化不大,那個一劍削掉赤霄半個腦袋的大個子也在,還有幾個我沒見過的人,他們人手一支香菸,圍攏在一張桌子旁。借著桌上油燈的光亮,都在看著桌子上一張發黃的照片。

  看見我進來,這些人幾乎都和我打了招呼。當然,最熱情的還是蕭和尚,他扔給我一根香菸,我接過來,是一根沒有過濾嘴的香菸。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點上抽了一口,就這一口,劣質的菸絲就把我嗆得一陣咳嗽。

  「三達,你沒事吧?行不行,要不你乾脆戒菸吧。」蕭和尚沖我嘿嘿笑道。

  旁邊有人遞給我一碗水,我喝了一口,感覺舒服了一點。我向那個人點頭表示感謝,這個人我看著也很面熟,和郝文明相比,他長著一張娃娃臉。憑著這張娃娃臉,我想起來了,他就是以後的民調局四室主任——林楓。

  林主任我接觸不多,他總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,出鏡的次數比吳仁荻還要少。而且他性格和吳主任有些相似,眼高過頂,民調局裡他只聽高亮一個人的,別人說話,他基本只當放屁。

  不過江湖傳聞林主任以前是跟肖三達混的,他現在能主動地端茶送水,看來傳聞八成假不了。

  「三達,就等你了。」高亮看見我笑了笑,把他屁股底下的那個長條凳子讓了一半出來,「過來坐,我們剛才商量了方案,等你到了就動手。」

  我看了看桌子上的照片,上面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。照片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拍的,不過看他身上典型的民國衣著,應該是解放之前的事情了。

  我拿起照片看了一陣,又放了回去,對高亮說道:「你先把事情再說一遍吧,最近我的事太多,幾件事情都記串了,一會兒動手的時候別再有什麼差錯。」

  「這你也能記岔?」蕭和尚有點不信,不過看見我瞪了他一眼之後,他又說道,「再說一遍也好,可能三達能想出更好的方法。」

  高亮倒無所謂,他指著照片裡的人說道:「這個人叫陶何儒,表面上是南山墓地的看墳老頭,實際上他是邪教鬼道教三位開山教主中的一個。半個月前,有人舉報他是國民黨的潛伏特務,在調查他的時候,才發現了他驚人的秘密。

  「收集他資料的時候查出來,他在民國十五年(一九二六年),就被國民黨的宗教事務處理委員會抓住處死了,沒想到他竟然還活著,躲到這南山墓地里藏了這麼多年。

  「這個陶何儒是我們特別辦(特別案件處理辦公室,民調局的前身)成立以來碰到的最厲害的對手。這次我們特別辦也算是傾巢而出了,除了主任留在首都坐鎮,我們六個科的科長全部到齊了。陶何儒手上的人命不下幾百人,今天絕不能讓他再跑掉了。三達,你有什麼想法?我想聽聽你的意見。」

  鬼道教,又是鬼道教。它還真是陰魂不散了。還是姓陶的,不知道和陶項空有什麼關係。我愣了下神,高亮又向我問了一遍。我這才回過神,想起來高亮是在問我怎樣幹掉陶何儒,我脫口而出:「吳仁荻呢?他什麼意思?」

  一劍削掉赤霄的大個子打了個哈哈,說道:「無人敵!誰的名字起得這麼囂張?」周圍幾個人也都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。就我注意到高亮和蕭和尚的臉色變了變,蕭和尚還向我擠眉弄眼,好像是提醒我說錯了什麼話了。

  「咳咳!」高亮咳嗽了兩聲,他對我乾笑了一聲,說道:「三達,又給領導起外號,張主任(特別辦主任,以前是公安部的司長,躲運動來的特別辦)也不在,你奉承他他也聽不見。」說完又是呵呵一笑。

  高亮轉移話題的本事有一套,幾句話說完,他就指著照片說道:「還是按我們商量好的辦,我、蕭和尚和肖三達裝成掃墓的,我們一搭上陶何儒,你們在外面就把至陽陣擺上,如果發現我們在裡面情況不對,濮大個你就帶人衝進來。這次我們特別辦傾巢出動,裡應外合,就不信這個陶何儒能翻了天。」

  我來之前,他們已經研究好了細節。高亮說完,蕭和尚又重複了一下各人的職責,屋內眾人再沒有異議,各自離開去了自己的崗位。轉眼間,屋子裡只剩下我、蕭和尚和高亮三人。

  高亮向蕭和尚使了個眼色,蕭和尚心領神會,走到門口,對院子裡留守的幾個人說道:「燈油燒完了,你們去村支書家借點。你們都去,村支書太摳,你們人去的多點,他不好意思不多給點。」

  等院子裡的人都走了,蕭和尚才回到屋子裡,關上門,轉身就衝著我來了:「三達,不是說好了嗎?那個人的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,暫時不向特別辦報告的嗎?我知道,你是不贊成把他招到我們特別辦來,不過現在八字還沒一撇,再說了,還不知道那個人願不願意來,就算他願意來,張主任那關也未必能過去。」

  蕭和尚的話我聽懂了一半,我看著他說道:「你說的那個人是吳勉……吳仁荻?」

  「小聲點。」蕭和尚的臉色已經變了。他有點緊張地轉身推開屋門,確定門外沒有人偷聽之後,才回頭對我說道,「三達,不是說好了,事情沒成之前不提那個人的名字嗎?你還一次把他兩個名字都說了。」

  高亮剛才一直沒有說話,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看得我心裡有點毛毛的。等蕭和尚說完,他才說道:「三達,你到底是什麼意思?」

  現在是一九七五年,這時我想起來吳仁荻是八十年代初進的民調局。看現在的情形,吳仁荻好像是個禁語,連提都不能提,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?

  高亮還在看著我,門口,蕭和尚也在等我的答覆。一時之間,我不知道如果我真是肖三達該怎麼回答高亮的話。

  就在這時,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,接著,一個冷冷的聲音從我嘴裡發出來:「我也是想試試他們的反應,畢竟姓吳的要是進來,他們也要面對。」

  怎麼回事?這話不是我說的!沒等我想明白,那個冷冰冰的聲音又從我嘴裡發出來:「不過話說回來,不管那個姓吳的能不能進特別辦,我的立場都不會變,姓吳的應該被剷除,而不是放他進來。」

  蕭和尚和高亮互相看了一眼,聽見「我」說出了和他們不一樣的意見,這兩個人反倒鬆了口氣。蕭和尚走過來,坐到了高亮的對面,向我說道:「三達,這才是你說的話,剛才我和胖子(高亮)還以為有人假冒你呢。你要是再晚一點這麼說,我可能就動手了。」

  高亮對我呵呵一笑,說道:「我還以為你是陶何儒假扮的,你也知道,鬼道教的化影術都不能算是易容了,就跟變身差不多了。行了,那個人的事以後再說,先把今天的正事辦了,還用我再說一遍行動的流程嗎?」

  「我」搖搖頭:「不用了,這樣的事又不是幹過一回兩回,一個鬼道教的餘孽而已。還是那句話,逢魔必誅。」說完,不再理會高亮和蕭和尚,「我」自己率先出了這間屋子,朝村口的方向走去。高亮和蕭和尚站起來,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後。

  說話的是肖三達!我一下明白過來了,不管是不是在做夢,我都在經歷一九七五年肖三達參與的南山墓地事件。可是我怎麼會突然出現在肖三達的身體裡?這就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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