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6章 番外 婁星辰

  「娘，你看那個人，好奇怪啊！」

  「他為什麼戴著面具？」

  「一定因為他是個醜八怪，哈哈！」

  兩個孩童牽著他們母親的手，好奇地議論著。

  他們的母親「噓」了一聲，尷尬地看了看戴著面具的少年，急忙拐彎進了一處胡同。

  

  我將腦袋埋得更低了一些，我這樣的人，或許真的不該在街上行走吧，嚇到人家小孩子了。

  恨意又湧上心頭。

  我永遠記得，三歲時，我在祖父面前背出《大學》全文，並解釋出文章的意思時，祖父眼中的驚喜。

  從那以後，祖父待我格外不同，不惜重金為我請來名師大儒，親自督促我的學業。

  哥哥們嫉妒，暗地裡抱怨，被我聽到。我難過了一會兒，就釋然了。祖父說，我天資過人，只要勤奮用心，將來前途不可限量。

  我享受了更多資源，就要承擔起讓家族更加繁盛的重任。

  到時候，我會庇護這些兄弟們，扶持提攜他們。將來，兄弟們自然會明白祖父的良苦用心。

  我讀書更加用功了。

  六歲時，祖父壽辰，賀壽的文人云集。我的幾首賀壽詩，驚艷了世人。自那以後，人人都知道，江南詩禮傳家的紀氏出了一位靈氣滿滿的神童。

  我不負眾望，一直都是家族中最優秀的子弟，不少人因為我，對紀家格外高看幾分。

  直到我十五歲的時候。

  一切都毀了。

  裕王游幸江南，入住了紀家，喚我前去伴駕。

  湖邊的水榭之中，我站在裕王身旁，自信地揮毫潑墨寫下一首詩。

  「好詩！」裕王喝彩著，目光灼灼，手試探著放在了我的手上。

  我心中驚愕，身子一頓，隨即後退兩步，便要離開。

  原來他看中的，不是我的才華，而是我的容色。

  裕王緊追上來，強行摟住了我，閉著眼睛向我吻來：「小心肝兒，爺疼你……」

  前所未有的羞辱感鋪天蓋地將我淹沒，我下意識地抬手給了裕王一個耳光！

  裕王難以置信地捂住了臉，罵道：「不識抬舉的狗東西，爺看上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氣，你居然敢打爺？！」

  我害怕極了，落荒而逃。

  裕王又上前攔住了我，嬉皮笑臉道：「罷了，誰讓你長在爺心坎兒上呢？你伺候爺一會，爺就饒了你！」

  噁心極了，怎麼會有人這麼噁心？！我是讀書人，不是伺候男人的龜公象姑！

  我使出全身力氣，推開湊上來的裕王，飛快地跑了。

  回到自己的屋子，我的身子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，我得離開這裡！

  我收拾了兩件衣裳，帶上隨身小廝，悄悄離開了紀府，喬裝逃去了紀家在姑蘇的一處宅院。

  終於安全了，家人會對外說我病了。裕王貴為王爺，不缺人伺候，找不到我，應該也就作罷了。

  我盡力平靜下來，溫書到深夜才睡下。不知何時，小廝將我喚醒，目光所及之處，都是熊熊火光！

  小廝著急，泛著淚光說：「公子，裕王的人在外面，要逼您出去呢。公子，我們換一換衣裳，您從狗洞裡爬出去吧。」

  還來得及嗎？

  小廝上前，匆忙跟我換了衣裳，把我的香囊和玉佩也拿了去。

  我急中生智，用魚缸里的水將被子打濕，給我們兩個各裹了一條，貓著腰朝不同的方向逃去。

  祖宗保佑，我從狗洞爬了出來。逃跑的過程中，我身上被燒傷了好幾處。

  旁的地方還好，最可怕的是，我的半邊臉被燒毀了。

  大梁科舉取士，容貌身體有殘缺者，不予錄取。

  我的臉燒傷太嚴重了，治不好，我的路斷絕了，再也沒有榮光可以期待。

  這樣的我，活著比死了還難受。但是，我得活著，不為旁的，就為報仇！

  我不敢回府，不敢找親朋故舊。有一次我餓極了，偷偷從青樓的一個窗口爬了進去。

  床榻上的男女在忘情地翻雲覆雨，我絲毫不在意，因為桌案上的那盤子糕點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。

  糕點很好吃，我狼吐虎咽，全都吃了下去。肚子裡有食物的感覺實在太美妙了。

  只是有些噎得慌。

  我倒了一杯茶。

  也許是因為緊張，我放回茶壺的聲音大了一些，床上的人被驚動了。

  我匆忙喝了一口茶就要逃，那男人提著褲子，過來抓住了我，問：「你幹什麼呢？？偷東西是嗎？！」

  我打了個嗝兒，告訴他，我只是太餓了。

  他打量著我，我知道，如今的我，跟大街上的乞兒沒什麼區別。而且，我的臉醜陋可怖。

  終於，他鬆開了我，揮手道：「滾！晦氣！」

  正要離開的時候，我瞥見桌子上有一首情詩，詩寫得不怎麼好。

  我詩癮犯了，忍不住說：「既然是寫早梅，數枝不如改成一枝，否則，何以體現出早來？」

  那人神情一頓，驚訝地看了看詩，又仔細打量了我，問：「你竟然懂詩？」

  我點頭稱是。

  那人突然興奮起來，拉著我在椅子上坐下，說：「你寫一首詩給我看看。」

  我隨手寫了幾句。

  那人如獲至寶：「你不要當乞丐了，跟我去京城吧。我管你吃喝，還能額外給你些銀子。你旁的都不需要干，就給我寫詩。」

  京城？能去京城自然好，離裕王近一些，我或許能找到機會報仇。

  我當即答應了下來。

  後來我才知道，他是想讓我代筆。在以前，這是我不屑於做的事情，可是，如今，我的尊嚴已經被踩在地上摩擦了許久，我沒有計較的資格了。

  我每天都有像一具行屍走肉，甚至懷疑，自己還有沒有心勁找到機會報仇了。

  畢竟，我的仇家是高高在上的裕王，太子都要避其鋒芒。

  我活著，空有軀體，沒有靈魂。

  到了舉行詩會的酒樓。

  一個人攔住了我，將我引到一個房間。

  我看出她是女扮男裝，因為我曾經在詩會上見過她幾次，她曾是我的僱主薛景和的未婚妻。

  我不想理會她。

  但是，她打動了我。不僅僅是因為她提出替我報仇，而是因為我看出了她眼中的惋惜。

  她看重我的才華！

  我答應了，和她合作。

  就是這一次相會，她住進了我的心裡。

  我活過來了。

  為她而活。

  我一直默默愛著她，關注著她。需要的時候，我可以為她豁出命去。儘管我知道，她永遠不可能愛我，但我甘之如飴。

  暗戀，是甜蜜的，也是痛苦的。我這樣的人，也只配暗戀。

  後來，我發覺她知道了。

  她看向我的目光中，有深深的擔憂。我知道，她或許希望我能夠放下執念，尋找一個相伴終身的人。

  我很想讓她放心，但是我做不到。

  聽聞她的男人與一個青樓女子有舊，我便去贖了那個女子。這樣一來，他們夫妻便不會再因此鬧矛盾。

  但是，我對這個青樓女子沒有情。我只能保證給她安穩富足的生活。

  我的生命之火，是她重新燃起的，我便只為她活著。

  雖然我知道，她不希望我自苦。

  直到有一天，安九娘倒在我的面前，生命垂危。

  我內心深處有什麼東西似乎被喚醒了。也有人用生命愛著我，願意為我付出一切。

  我懂這種飛蛾撲火、沒有自我的愛。

  我要回饋安九娘，幫她找回她自己，也找回我自己。

  終於，我成功了。有時候，我會夢到安九娘這個溫柔美麗的女人，我的心，會為她砰砰直跳。

  這時候，我才意識到，我的人生，得到過兩次救贖——林婉棠救贖了我的靈魂，安九娘救贖了我的自我。

  如今的我，才是一個完整的我。

  我成親的那一日，安九娘美得像是天仙下凡，我和她並肩而立，接受著親朋的祝福。

  我看到了林婉棠，她的眼裡，滿滿都是欣慰和喜悅。

  她真心為我高興。

  我很感激她。

  洞房花燭夜，我掀開安九娘的紅蓋頭，她抬眼羞澀而溫柔地望著我，輕輕喚了一聲：「夫君。」

  笑意不自覺地漾在我的臉上。

  夜深人靜，我輕輕褪去她的衣衫，親吻著她的肌膚。

  安九娘身子微微戰慄，含羞道：「有疤。」

  藥王谷送來的去疤藥，已經使她的疤淡了許多，但還能看得出來。

  我輕輕地吻上了一處疤痕，喃喃道：「我愛你，包括這些疤。」

  淚水從安九娘的眼角滑落。

  兩情繾綣，一夜旖旎。

  （全文完）

  作者的話：感謝寶貝們一路相伴，我們棠棠的故事，到這裡就劃上了句號。平行時空里，棠棠和睿睿應該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祝願所有的寶貝得遇良人，平安喜樂，無病無憂到百歲，愛你們，比心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