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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 黑色的因果

2024-06-17 18:25:18 作者: 天下無侯

  好了,我們再把視線從十四年前拉回來。

  送完陳凱,回去的路上還是李文璧開車。

  秦向陽一直納悶。陳凱說每次把錢放進郵筒,都是第二天晚上才能拿到貨,難道真有人偷看,被貨主發現了?還有郭小鵬,隻是第一次偷看了,可後來也還是第二晚才能拿到貨。難道貨主不用休息嗎?還是貨主為了安全,每次都安排人,躲在什麼秘密的地方監視一切?

  張啟發從陳凱嘴裡得知了郵筒的秘密,那他又會怎麼做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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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秦向陽一路上閉著眼睛,沉入想像。他想像著張啟發找到郵筒,往裡邊放了錢,然後找個什麼地方躲起來,監視到深夜十二點,那麼當然是沒有貨。張啟發會不會很吃驚?當然會。接下來他會怎麼辦?他會不會再試一次,再放錢進郵筒,然後這次他不能再監視了,因為由於昨天的監視,導緻貨主不放貨。這麼一來,第二天晚上過了十二點,他再打開郵筒,那一定是有貨了。

  「除非親自試一次,可那是不可能的。」秦向陽自言自語地說。

  「你嘟囔什麼呢?」李文璧問。

  秦向陽隻好說出了自己的想法,最後他補充道:「從邏輯上這事解釋不通啊。」

  李文璧隨口說:「嗯,我早想過了,確實解釋不通。哎,反正貨主每次都是讓人第二天晚上才拿到貨,不是嗎?不就是這麼回事嗎?也許貨主很懶,他隻放了那麼一個風出去,他才懶得觀察誰在偷看呢。那多累人呢。還要不要睡美容覺啦!」

  李文璧無意的話,讓秦向陽一下子愣住了。

  他緩了緩神,拍著大腿說:「是的!我掉邏輯陷阱裏了!確實隻能是你說的那樣。貨主放貨的規律,根本就是兩天一次,根本不存在所謂有偷看者,就不放貨這回事。隻有這樣,一切才能解釋得通。」

  「嗯,嗯。都是一回事,就那麼回事。別打擾我開車好嗎?」

  秦向陽說:「錯!不是一回事。正如陳凱所說,毒品一般是單對單當面交易,吸毒的很少出賣貨主。可是這個貨主,弄出個類似半自動售毒機的玩意兒,隻能說明他連自己是誰都不想讓人知道。他太小心了。為什麼?還有,他每兩天放一次貨,這樣他每一筆交易中間,都有一天空暇時間,萬一哪天有什麼風吹草動,他都是主動的。再就是,他放出那麼個『偷看就不放貨』的消息,恰恰能讓錢和毒品不容易被偷,相當於給那個半自動售毒點加了把無形的鎖。」

  李文璧嘆了口氣,說;「哎!分析再多也沒什麼用,反正我們還是不知道貨主是誰。」

  「貨主的事,輪不到你操心。不過你比我想像的聰明點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啦!」李文璧喜形於色。

  天亮後,秦向陽決定再去一次戒毒所。他招呼大家今天都穿正裝,那樣顯得調查更加正式,當然,李文璧除外。

  市第一戒毒所所長五十來歲,姓劉,言語間非常客氣。他知道秦向陽的來意後,非常遺憾地說:「那幾年的資料沒存好,確實是我們工作的失誤。不過,凡是進過戒毒所的,登記在冊名單還是有的,正本就在市局。」

  「光有籠統的吸毒人員總名單,可沒什麼用。」秦向陽想了想,問他正常情況戒毒所一年能進來多少人。

  「正常的話,這裡一年下來,關百來人是有的。」

  「那2000年呢?記不記得,那年光清河送過來的就很多吧?」秦向陽故意提出2000年的事,想驗證陳凱的說法。

  劉所長想也沒想就說:「這事吧,我還真有印象。因為這麼多年來,那種情況隻出現過一次。那年,光清河縣就送進來兩三百人。你看看,當時的資料要是還在,就更清楚了。」

  「一個縣就兩三百人?」秦向陽心想,那確實太多了,看來陳凱沒有撒謊。

  「那2000年之前呢,有什麼異常情況嗎?

  劉所長想了想,說:「我剛才說了,特殊情況就那一次。其實呢,下面各個派出所,每年都有指標,基本能完成就行。對了,2000年那次,就是因為清河送進來那麼多人,市局還針對清河縣搞過一次專項行動,聽說很有成效。」

  「什麼專項行動?」李文璧插了一嘴。

  孫勁連忙說:「挖毒源唄。別多嘴。」

  李文璧哦了一聲,退到一邊。

  秦向陽沉吟了一會兒,不死心地問:「那麼,強制戒毒結束,戒毒人員離開時,有沒有相關記錄呢?」

  「有是有,可那些就更難保存了。」

  秦向陽失望地點了點頭。

  劉所長笑著說:「出去的手續,十幾年下來,隻有一種情況可能保存下來,就是非正常情況,中斷戒毒的。正常情況戒毒都是一年,如有需要,可以申請延續。」

  「據我所知,戒毒不收取費用,但生活開支,戒毒者自己負責,要是因費用不夠提前出去呢?」

  「戒毒者若無力承擔生活費用,一般我們會墊付一段時間,但經費有限,時間長了,也隻能終止。那也不能算非正常情況。」

  「非正常情況到底包括什麼?」

  「比如生病,死亡,刑事在逃人員被查實,重要人證須出庭做證,有特殊技能的人被特殊部門挖走,等等。由於這種情況比較少,檔案管理起來很容易,所以一般不會丟失。如有需要,我這就幫你們查。」

  趙楚這時說:「來都來了,那就看看吧。」

  很快,劉所長拿著一份列印資料回來,他說:「1996年至2000年,非正常情況中斷戒毒的,都在這裡了,一共四十三人。」

  秦向陽拿起名單瀏覽了一遍,一個熟悉的名字也沒看到。

  他輕輕嘆了口氣,又瀏覽中斷戒毒事由。

  中斷戒毒事由跟在每一個名字後面。他一行一行看下來,突然在裡面發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:林大志。

  那一欄寫著:程浩然——中斷戒毒事由,配合清河縣城郊派出所調查指認毒品交易人,經辦人:林大志。2000年11月2日。

  這可是個有意思的信息。這次在戒毒所挖到三條線索,實屬意料之外。

  第一條,2000年市局的清河掃毒行動。行動資料市局就有,很容易就能查到。當時清河縣,抓了大批吸毒人員。其中清河城郊派出所尤為積極突出,並給其他派出所提供了很多吸毒者的線索。引起了緝毒處的注意。2000年10月20日,市局緝毒處,聯合市局刑警支隊、武警支隊,根據各方面收集到的線索,在清河縣查處藏毒窩點九處,搗毀製毒窩點一處,共抓獲犯罪嫌疑人三十七名,在逃人員八人,繳獲海洛因、古柯鹼、氯氨酮、搖頭丸等各類毒品若幹。

  第二條,也是清河掃毒行動的原因,以清河城郊派出所為主的清河縣,大半年之內,抓獲大量吸毒人員。

  第三條,就是被林大志從戒毒所弄出去的程浩然,這個人的出現引起秦向陽很大的興趣。

  這件事最引人關注的,是林大志把程浩然弄出戒毒所的時間,2000年11月2日。

  秦向陽記得很清楚,張若晴相關檔案裏有記載,林大志於2000年10月15日被開除公職。

  一個被開除公職的人,竟然以派出所的名義,去戒毒所帶走了程浩然?林大志為什麼這麼做?

  這個疑問,秦向陽沒有對劉所長講明。他確信劉所長提過的這份原始記錄錯不了。

  那麼,林大志被開除了公職,又是如何堂而皇之,以派出所名義帶走程浩然呢?這很簡單,對當時的戒毒所來說,林大志三天兩頭抓人進去,工作人員很了解他的民警身份。而他被開除的事,戒毒所當時一定不清楚。他要帶走程浩然,就隻能利用這個信息上的不對稱。最大的疑問,是他這麼做的動機。

  帶著這個疑問,秦向陽等人回到市局,整理著手頭的資料,為晚上的專案組碰頭會做準備。

  趙楚說:「清河城郊派出所2000年做的事太反常,或者說太瘋狂了!等於一個派出所,把全市的抓毒名額完成了好幾倍。我覺得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。」

  孫勁說:「是的。可是在領導眼裡,這是好事。」

  趙楚說:「對,是成績!其實派出所方面也很好解釋,比如可以解釋說,有內線幫助。我想說的是,反常之處必有妖。你們想,秦向陽調查陳凱,結果摸到個無人售毒郵筒。我們沒法兒掌握這個郵筒售毒點出現的具體時間。如果它是在掃毒之後出現的呢?那就有點意思了。」

  秦向陽倒吸一口涼氣,說:「西關郵筒這個毒點,它出現的具體時間無從掌握。不過,據陳凱交代,他2000年冬天從戒毒所出來時,情況就變了,很多渠道都斷了,清河西關那個點莫名其妙就火了。換句話說,大緻能斷定,那個毒點就是在掃毒行動之後火起來的!」

  「哦?這麼巧?」趙楚的語氣很果斷,「我不認為這是巧合!」

  秦向陽說:「你的意思是,有人在幕後策劃,先把大量吸毒人員弄進戒毒所,從而引起警方注意。那麼必然的,警方會對清河縣進行大掃除。之後,策劃者再弄出個無人售毒點賺大錢?」

  「很大膽的設想!」趙楚贊道,「邏輯上這非常合理!區區一個縣,大量吸毒人員在相對集中的時間段進了戒毒所,這本身就不是常態,也是我們懷疑它背後有陰謀的事實基礎。當時的警方搞出那麼大的行動,清掃這個縣,邏輯上更是必然的。這點沒疑問吧?好,我們既然確定了這個點,那這個邏輯必然就還缺少一個前因,一個後果。」

  秦向陽說:「很有道理。邏輯推測起來,前因隻能是有人幕後策劃,後果嘛,則是在一定人員範圍內,壟斷市場。清河縣西關郵筒秘密售毒點,之所以火起來,不正好符合這個特徵嗎?」

  「那這些人膽子也太大了!」李文璧說。

  「利益使然嘛!」孫勁道。

  秦向陽清了清嗓子,說:「可是邏輯上的合理性,離事實還很遠。以目前掌握的信息看,最引人注意的,是林大志和程浩然這兩個人。林大志被開除後,為什麼冒著風險,以派出所的名義,把程浩然從戒毒所搞出去呢?想不通!」

  秦向陽的話,把大家的注意力一下子轉移到了程浩然這個名字上。

  「程浩然是吧!」李文璧搖著手機說,「資料有了,我的記者朋友效率不低吧!」

  孫勁笑道:「有你在,連公安局的檔案科和戶籍處都省了。」

  李文璧得意地笑起來。

  程浩然,四十八歲,市局副局長金建國的外甥,現任浩然防水材料有限公司董事長,公司在濱海市盤龍區。早年玩股票賺了第一桶金,有吸毒前科。

  「他是金建國的外甥?」秦向陽沒想到程浩然還有這層身份,接著他又不以為然地笑道,「程浩然的基本情況,百度都比這詳細。你的記者朋友太應付事了。」

  李文璧哼道:「百度上肯定沒『吸毒前科』這幾個字!」

  接下來的專案組碰頭會上,秦向陽等人才知道鄭毅一直都沒閒著。

  鄭毅大踏步走進會議室,見人已到齊,直接對秦向陽說:「髮根煙,我忘帶了。」

  秦向陽掏出煙發了一圈,自己點上一支,把煙盒扔給了鄭毅。

  鄭毅點上煙,深吸一口說:「秦向陽,聽說你們這兩天收穫不小。」

  秦向陽說:「隻是按會議要求,深挖了一些信息。」

  鄭毅點點頭,叫蘇曼寧匯報她和陸濤的情況。

  蘇曼寧似乎很享受第一個發言,她挺了挺胸,說:「陸濤按鄭局指示,對槍擊案做了全面的彈道分析和現場還原,結論是彈道分析和現場對不起來。做彈道分析時,我們按李銘額頭子彈射入的角度,往反方向畫一條直線,再按李亮額頭子彈射入的角度,往反方向畫一條直線。那麼,理論上這兩條直線的交點,就是兇手開槍時槍口的位置。按照盤龍分局的結論,也就是兇手林大志槍口的位置。

  「然而現場的情況是,林大志向右側躺在後座上。我們在電腦上標定他側躺的位置,再讓林大志『重新坐起來』,就找到了他坐著時右手舉槍的槍口位置。而這個槍口位置,跟上述彈道實驗找到的槍口位置,是有偏差的。實際彈道射擊位置,距離電腦模擬的林大志射擊位置,有十五厘米,更靠近右側車門。」

  鄭毅平靜地問:「你的結論是?」

  「我的結論是,單純從彈道分析結果來看,林大志、李銘、李亮的槍擊案現場,很可能還有第四個人。」蘇曼寧的話乾脆利落,結論明晰。

  鄭毅點點頭,說:「好。」

  蘇曼寧繼續說:「鄭局和我研究張若晴檔案,發現了不少疑點,其中李銘、李亮抓張素娟的情況尤其異常。於是陸濤去清河縣分局調取當年的戒毒人員檔案,可是對方檔案丟失。鄭局要求清河縣分局做了內部檢討,並要求陸濤查明2000年左右清河縣的戒毒人員名單。陸濤從市局調出清河縣及附近市區,登記在冊的吸毒人員名單總冊,調派大量警力,對每個登記在冊人員逐一問詢,查到2000年,僅僅上半年,進過戒毒所的人數就特別異常,一共二百八十一名。為什麼?我們縱向地看,2000年之外的其他年份,每年進過戒毒所的人數就正常多了,每年都保持在七八十人上下。針對這個情況,我們把2000年上半年的強制戒毒人員做出了整理。名單我這就分發給大家。」

  對秦向陽來說,林大志槍擊案彈道檢驗倒是個新情況。畢竟,他們盤龍分局當時沒來得及做這個檢驗,案件就被移交給了專案組。秦向陽一早就對林大志槍擊案有所懷疑,他忘不了李銘的車右側,麥田裡那些疑似腳印痕跡。這個彈道檢驗結果,一定程度上驗證了他的想法:會不會是有人突然打開李銘的車門,在極短時間內,用擒拿手法搶了林大志的槍,然後開槍殺死李銘、李亮,手法乾淨,一槍一個。之後,兇手把槍頂在林大志嘴裡,殺死林大志,偽造出那麼個假現場。如果真是這樣,那兇手的手法就太利落,太殘忍了。

  至於陸濤調動大量警員調查戒毒人員,基本還原了丟失的戒毒人員檔案的大動作,更是令秦向陽大吃一驚,連連感嘆。為了那份丟失的檔案名單,他和趙楚先後去過兩次戒毒所。名單雖然沒搞到,但卻有好幾個意外發現。當然,陸濤的調查結果,更加印證了他調查方向的正確性。

  「秦向陽,說說你們那邊的情況。」鄭毅打斷了秦向陽的思緒。

  秦向陽飛快地整理好思路,說:「一、張若晴案件中,紀小梅,紀小梅的同學聶東,夥同張素娥,幫林大志等人做了偽證。張素娥當年,並沒有給林大志回撥電話,紀小梅和張素娥也並非閨密關係,而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。紀小梅承認了當年做偽證的事實,認罪態度較好。

  「二、我們從對陳凱的調查當中,找到了當年位於清河西關的一處隱蔽售毒點。詳情都在我的提交報告上。當年,張啟發在張素娟被關進戒毒所後,通過陳凱提供的消息,也曾到過那個售毒點。他有沒有找到毒販,這點還不清楚。

  「三、我們從濱海市戒毒所得到了如下幾條信息。一是戒毒所在2000年,尤其是上半年確實關過大量戒毒人員,這些戒毒人員的大部分是清河縣城郊派出所送過去的。二是2000年10月20日,市局曾針對清河縣搞過一次掃毒行動,我相信行動起因,就是清河縣城郊派出所扭送大量吸毒人員,從而引起了市局高層的注意。同時,鑑於這兩件事內在的必然聯繫,我和趙楚、孫勁一緻認為這兩件事應該還有前因,也有後果。至於前因後果嘛,我們還處於猜測階段。三是我們發現了一個叫程浩然的人。」

  說到這裡,他拿起蘇曼寧分發的2000年戒毒人員名單,仔細看了一遍。果然,他在裡面發現了程浩然的名字。

  名單上程浩然進戒毒所的日期是2000年10月22日。

  「這麼具體?」秦向陽問陸濤,「這份名單上,也有程浩然。可是時間過去這麼久,怎會有他進戒毒所的具體時間?」

  陸濤說:「我特意囑咐過搞統計的人員,要問得詳細點。名單統計上來時,這一點我也注意到了。統計人員反映,程浩然說他這輩子就進過一次戒毒所,而那天恰好又是他老婆生日,所以記得很清楚。」

  「原來如此!」秦向陽說,「我們從戒毒所得到的信息是,程浩然被林大志提走,配合派出所調查指認毒品交易人。他離開戒毒所的日期是11月2日,就是說這傢夥在戒毒所總共才待了十一天。而且,林大志當時已經被開除了。」

  「當時林大志已經被開除了?」鄭毅皺起眉頭道,「秦向陽你想說什麼?」

  「我還不知道,隻是覺得很奇怪。」

  「林大志的做法的確非常可疑!」鄭毅又問,「你剛才提到的前因後果,可以說說想法嗎?」

  秦向陽說:「那是我和趙楚、孫勁一起商量的結果。我們懷疑,有人策劃把大量吸毒人員弄進戒毒所,以引起警方注意。警方則必然對清河縣大掃除。然後他們又弄出個無人售毒點賺錢。我們是這麼分析的,2000年10月20日市局的掃毒行動,對清河縣境內的售毒點打擊肯定很嚴重,那麼,在掃毒之後,再弄出個新的隱蔽的售毒窩點,就很容易在一定人員範圍內,形成壟斷。這個人員範圍,應該以當時被送進戒毒所的人員為主。你想,戒毒復吸的概率是很大的,當那批戒毒人員出了戒毒所,再去找毒品時,發現很多老窩點被端了,是不是就會尋找新的售毒點?巧的是,清河西關那個秘密售毒點,就是從2000年年底開始火起來的!」

  「你們幹得很不錯!」鄭毅適時收住話題,叫蘇曼寧去了他的辦公室。蘇曼寧回來時手裡多了三條煙。

  鄭毅把煙分給秦向陽他們,轉身在案情分析闆上寫下「程浩然」三個字,才說:「從你們的調查結果和邏輯分析看,程浩然和林大志當年的行為,非常古怪!可惜林大志已經死於槍擊案,接下來,你們準備怎麼對付這個程浩然?」

  秦向陽仔細想了想,簡潔地說:「林大志和程浩然的古怪之處,除了林大志當時已被開除,還體現在時間點上。」

  說著,他起身在分析闆上寫了一串時間。

  2000年10月15日,林大志被開除。

  2000年10月20日,警方對清河縣採取掃毒行動。

  2000年10月22日,程浩然進戒毒所(被哪個派出所送進去,無法查實)。

  2000年11月2日,林大志以派出所名義,私造手續,把程浩然弄出戒毒所。

  「時間上,林大志被開除,跟掃毒行動肯定沒什麼關聯,但是邏輯上,後面兩件事,就無法排除跟掃毒行動的關聯性。」秦向陽說,「我們對程浩然一點也不了解。如果他和林大志之間真有非法勾當,提審他行嗎?肯定不行。一來我們什麼證據也沒有;二來林大志死了,要是程浩然知道了這個情況,他完全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林大志身上。比如,他隨便編個理由,說當年隻是為了儘早離開戒毒所,求林大志幫了他那麼一個忙……」

  「不過我們倒可以先驗證一下另一件事。」說著他撥通了陳凱的手機,按下免提,問,「老陳,你說的那個郵筒窩點,具體什麼時候開始做買賣的?」

  陳凱在電話裏說:「不知道。不是說過嗎?2000年冬天我們從戒毒所出去後,那裡才火起來的!」

  「那個地方,是誰告訴你的?」

  「大家都那麼說。在戒毒所裏的時候,大家就傳開了,說有那麼個地方。」

  「具體幾月傳開的?」

  「你饒了我吧!那誰記得!改天整兩口啊。」

  秦向陽答應著掛了電話。

  「大家都聽到了吧?我相信陳凱。」秦向陽拿起那份戒毒人員名單說,「基本可以確定了,從時間上看,清河西關窩點,就是專門為掃毒行動結束以後準備的!我建議對這份名單上的其他人員,有選擇地進行問詢,用來固定結論!」

  他放下名單,輕嘆道:「至於是誰第一個散播了新窩點的消息,我認為,就算把當年那些戒毒人員全擺在這裡,一個一個地問,也絕對找不出來。我想我們陷入困境了。」

  他點起一根煙,解釋道:「表面上看,我們似乎找到不少線索,也把當年清河掃毒行動的內在原因搞清楚了,也知道了那個無人售毒點的存在。但實際上,那些事都發生在十四年前,先不說我們連主謀的影子都沒摸到,就算現在他站在這裡,我們拿他也沒辦法!毒品交易玩的就是人貨分離,你逮到一次交易,頂多也就是一小包貨。可抓毒呢,卻最講究人贓並獲!十四年過去了,如果主謀早就洗手不幹了,我們又拿什麼實質性證據定他的罪呢?穿越回去嗎?」

  他深吸一口煙,斟酌著說:「而且大家不要忘了,我們現在查的,還都隻是214案件的一個旁支。」

  秦向陽一席話,改變了會議室裏的氣氛。房間裡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。

  其實,在座每個人本來就清楚案件的複雜性,隻是這幾天調查到的碎片信息,整合起來,讓大家看到了黎明的曙光。最主要的是,專案組的隊員都明白,鄭毅絕不隻是一個頭戴「領導」二字的符號,他經驗豐富,有巨大的能量、龐大的資源。而秦向陽的一番話,適時地讓大家前進的腳碰到了一塊堅硬的石頭。

  這時蘇曼寧忍不住了,她毫不客氣地說:「秦向陽,你別潑冷水!程浩然身上一定有秘密!隻要把他查清楚,就都好辦了!」

  秦向陽平靜地說:「你憑什麼認為程浩然有秘密?」

  「憑什麼?憑他隻在戒毒所待了十一天!憑和他有關聯的林大志!林大志都被開除公職了,還冒險把他弄出戒毒所,這些難道不可疑嗎?我有理由懷疑,是程浩然出賣了他掌握著的售毒窩點!這對他有什麼好處?以後他從哪兒買毒品?所以,我懷疑程浩然就是掃毒行動的前因!」

  秦向陽也不同意,也不否認,他反問道:「懷疑一個人很容易。我就想知道,你打算怎麼調查程浩然?別忘了他現在可是個董事長,不缺錢,早就不必冒險販毒了。你打算怎麼收集他的證據?」

  蘇曼寧頓時語塞了,她用略含嗔怪的妙目看向鄭毅。那是她的精神支柱,是她一切自信的源泉。可是鄭毅卻沒看她。

  然後蘇曼寧哼道:「我會有辦法的!你不信,可以在家待著。」

  鄭毅用一個強有力的手勢,制止了這場爭辯。

  他把手裡的水杯穩穩地放下。水杯和桌面接觸,發出「嘟」的聲音,聽起來,像一顆落地的定心丸。

  他用厚重的聲音說:「秦向陽說得沒錯,我們現在還在一個旁支上。但以我從警多年的經驗,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大家,很多時候都是一點通,全局通。首先必須承認,程浩然浮出水面,這是個好消息。這個人身上確實有疑點,但在找到切入點之前,不可輕舉妄動,免得打草驚蛇。大家先回去休息吧,明早碰頭會繼續。」

  回到招待所,秦向陽坐在床頭不停地抽菸,看起來心事重重。

  趙楚拍著他的肩膀說:「老弟!愁什麼呢?」

  「沒事,想案情。」秦向陽說著,兩手往腦後一背,靠在了被子上。

  趙楚笑著說:「年輕人,就該氣盛!不過最好別和蘇曼寧嗆嗆,那娘兒們太傲了,而且還有鄭局罩著。」趙楚顯然看出了蘇曼寧的幾分心思。

  秦向陽扔掉菸頭說:「我管她誰罩著呢!程浩然現在就是不能動!我們什麼切入點也沒有,零證據!」

  趙楚點著頭說:「其實這些案子都還好,怎麼說呢,都有線可捋,無非麻煩點。最難的是激情犯罪,往往連動機也沒有,犯罪手法也不見得高明,現場證據一大堆,可是,完事,兇手隨便往哪兒一躲,你就去找去吧!上哪兒找?找個雞巴!」

  秦向陽笑了,贊同地說:「那叫捉迷藏!小時候咱是在房子裡玩,你說的那種玩法,那是在全中國地圖上玩!但願我這輩子別碰上那種案子!」這是秦向陽的願望。

  可他忽略了有個詞叫「一語成讖」。很多時候,越是不想碰到啥就越是來啥。現在的他當然料不到,不久以後,他就遇到了他最不想碰上的案子。

  「是的!」趙楚感嘆道,「所以現在咱們不用著急上火,沒用。再等等吧,說不定很快就有新情況浮上來了。販毒這種事,牽扯不是一兩個人,就算你捂得再好,別人可不一定捂得好!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鄭毅急匆匆地來到會議室。

  他開會總是沒什麼開場白,無比直接地說:「一個好消息,一個壞消息。壞消息是,省委和部裏給咱們定出時間來了:限期一個月破案,破不了,在座各位想想回家後幹點什麼合適。」

  鄭毅的潛台詞很明白,他不想自己「鄭三百」的稱號,受到這個案子的羞辱。案子破不了,明年他也別想進省廳了。

  他繼續乾脆地說:「五名死者,一宗槍案!我不想案子最後移交給公安部!好消息是——」

  說到這兒,鄭毅擡頭看了看秦向陽,大聲說:「我的人在調查張啟發的個人情況時,剛剛發現他有個特別帳戶。帳戶的開戶日期是2000年12月30日,當時帳戶上被打入二十萬元,此後每年,該帳戶都會定期被打入二十萬元。從2004年開始,該帳戶每年都會轉出五萬元,轉入方的帳號是盤龍區龍山精神疾病康復中心。我的人查到了去年給張啟發的轉帳銀行,還查到了銀行保存的轉帳人監控視頻。」

  聽到這個消息,所有人的眼神立刻亮了起來。

  秦向陽瞬間意識到,鄭毅提到的「盤龍區龍山精神疾病康復中心」,正是張素娟接受治療的地方。這就很明顯了,張素娟的治療費用,一直是張啟發在承擔。

  轉帳人是誰?每個人都很期待這個答案。

  鄭毅的語速很快:「轉帳人叫王艷玲,程浩然的財務主管兼辦公室秘書。」

  聽到這兒,秦向陽心裡頓時亮堂了,他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四年前十二月的那個晚上,他看到張啟發在一片廢墟裏,死死盯著一個綠色廢棄郵筒。

  「看來,張啟發當年,還是逮到了他的獵物!這些錢,分明就是封口費嘛!」他不禁由衷地佩服起張啟發來。

  「可張啟發逮到的獵物,不一定就是程浩然啊!」他退一步又想,「就算那晚逮到的不是程浩然,而是另一個人,那這個人也一定跟程浩然脫不了關係,否則,程浩然就不會年年給張啟發打錢了。」

  查程浩然,是肯定不會錯的。

  可是該怎麼查呢?

  難題,還是赤裸裸地擺在那裡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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