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收留

  自從被繼母派人扔到離家千里的異鄉，鍾佳霖已經在外面流浪六年了，遇到過的壞人不計其數，再奇怪的都有，因此他時刻都在警惕著，隨時都預備著飛快逃走。

  此時見這個漂亮的小女孩死死盯著自己，眼中滿是淚，他知道自己明明該逃走的，可是不知為何，看著這個女孩子流淚，他的心也難受得很，都快要喘不過氣來了。

  鍾佳霖討厭這種感覺，他竭力醞釀出笑意來，瘦得脫了形的臉頰上一對深深的酒窩時隱時現，身子卻微不可見地往後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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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青芷和鍾佳霖熟悉得很，一見他這個神情，便猜到了他的想法，因此當機立斷，跳下台階，一把抓住了鍾佳霖的胳膊：「哥哥！」

  她這一聲「哥哥」喊出來，鍾佳霖一下子愣在了那裡，剛從書肆出來的虞世清和韓氏也呆住了。

  鍾佳霖愣愣看著青芷，覺得她要麼是認錯人了，要麼是故意認錯，好把自己騙走賣掉。

  韓氏見雨滴落在青芷臉上身上，忙下去用傘罩住青芷：「青芷，你怎麼了？走吧，娘帶你去吃餛飩！」

  青芷用力攥著鍾佳霖細瘦的手腕，小臉濕淋淋的，淚和雨水混合在了一起：「娘，這是我的哥哥，我要哥哥！」

  虞世清見青芷非要拉著這個小乞丐不鬆手，便打量了這小乞丐一番，見他雖然又瘦又小，可是一雙眼睛清澈好看，生得眉清目秀的，不由心裡一動——自從生了青芷，韓氏就一直未曾再有孕，他早想收養個男孩子了！

  這個小乞丐年齡似乎有些大，大概和青芷年齡差不多，不過大些也好，等青芷出嫁了可以護著青芷。

  他當下便道：「青芷，你先過來！」

  見青芷依舊不肯鬆手，虞世清有些生氣，正要走過去把青芷給拽過來，卻與青芷滿是眼淚的大眼睛對上。

  發現青芷眼中滿是哀傷，他不由吃了一驚：青芷這孩子小小年紀，這是怎麼了？

  虞世清見青芷如此堅持，只得看向被青芷死死拉著的小乞丐：「這樣吧，你先隨我們去吃碗餛飩，這是大街上，我們也不會把你怎麼樣！」

  鍾佳霖看看虞世清，發現虞世清生得一臉正氣，眼睛清澈；再看看抓著自己手腕的小姑娘，發現她正眼淚汪汪看著自己。

  他不由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：「好吧！」

  這小姑娘的手勁兒太大了，鍾佳霖的手腕都被她攥疼了。

  青芷見鍾佳霖願意留下，不禁破涕為笑，卻不肯鬆手，飛快地抓住了鍾佳霖的手，拉著他上了台階。

  進了蔣家老餛飩店，青芷依舊緊緊抓著鍾佳霖的衣服不鬆手，徑直找了一個四人座的黑漆桌子，拉著鍾佳霖坐了下去。

  鍾佳霖：「……」

  虞世清：「……」

  韓氏：「……」

  蔣家老餛飩的老闆詫異地看著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拉了個小乞丐進來，愣了片刻，這才上前道：「請問客官想點些什麼？」

  他問著虞世清，可是眼睛卻看向青芷和被青芷緊緊抓著的鐘佳霖。

  虞世清有些尷尬地看向老闆：「來四碗薺菜蝦仁鮮肉餛飩，再要四個糖火燒！」

  青芷馬上仰首看向掛在牆上的菜牌：「我哥哥吃蝦會出疹子，要三碗薺菜蝦仁鮮肉餛飩，再要一碗芥菜鮮肉餛飩，糖火燒要八個！」

  鍾佳霖聞言，眼睛驀地變得幽黑：這個小姑娘怎麼知道我不能吃蝦？

  連他的繼母和繼母生的弟弟妹妹都不知道他不能吃蝦，這個陌生的小姑娘怎麼知道？

  虞世清脾氣再好也生氣了，他皺著眉頭看向青芷，壓低聲音道：「青芷，你今天怎麼回事！」

  青芷含著淚看向虞世清，低聲道：「爹爹，我昨晚做了一個夢，夢見觀世音菩薩送給我一個哥哥，今日就看到了夢裡面觀世音菩薩送給我的哥哥，我怕他走了，就再也遇不上了……」

  她一見到鍾佳霖，就怕自己重生後一切都隨之發生變化，以後再也遇不到哥哥了，因此無論如何都要死死拽住哥哥。

  虞世清聞言，吃了一驚，忙道：「青芷，你……真的夢見觀世音菩薩……送你一個哥哥？」

  他母親這段時間嘮叨了好幾次，要他過繼六姐家的二兒子雷雨時，他嫌棄雷雨時又矮又胖又懶又饞，有些看不上這個外甥，又嫌六姐虞冬梅和六姐夫雷震生性貪婪，因此遲遲沒有答應。

  其實在他心中，早就考慮收養一個兒子養老了。

  青芷濃長的睫毛濕漉漉的，劉海被雨水打濕了，緊緊貼在雪白的肌膚上。

  她眨了眨大眼睛，認真地點了點頭，道：「爹爹，在夢裡觀世音菩薩告訴我，說送給我的哥哥叫鍾佳霖，是江南人，母親早逝，爹爹出去做生意一直沒回來，繼母狠毒，把他給趕了出來！」

  鍾佳霖聞言，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，一雙好看得貓眼亮的嚇人，死死盯著青芷：「這些你怎麼知道的？」

  「觀世音菩薩告訴我的啊！」青芷一臉天真，「菩薩還說哥哥的繼母嫁過來後又生了一個兒子兩個女兒，因此趁哥哥的爹爹出去經商，把哥哥趕了出來！」

  鍾佳霖盯著青芷的眼睛，企圖從她眼睛裡看出些什麼，可是青芷的眼睛清澈而天真，他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
  他不禁自嘲地笑了：我如今不過是個小乞丐，人家就算要算計我，也根本不必那麼費事騙我！

  這時候老闆用托盤端著餛飩過來了。

  韓氏一向信佛，她打量著這個小乞丐，心裡早相信了，忙懇求地看著虞世清：「讓孩子們先吃餛飩吧！」

  虞世清聽到韓氏說的是「孩子們」，便知道韓氏心動了，他自己心裡也有些心動，便看了看先端來的兩碗餛飩，把那碗薺菜鮮肉餛飩推到了小乞丐面前，另一碗薺菜鮮肉蝦仁餛飩推到了青芷的面前，溫聲道：「先吃飯吧，吃完再談這件事！」

  青芷拿起調羹舀了一勺湯，嘗了嘗，發現清淡美味，鮮美得很，便又舀了一粒餛飩吃了，只覺得餛飩皮薄而透明，餛飩餡又香又彈，實在美味，便又舀了一粒餛飩。

  見青芷吃得那樣香，鍾佳霖的身體被心背叛了，不由自主拿起調羹舀了一粒餛飩放入了口中，不禁在心裡嘆息了一聲：真好吃啊！

  他也不怕燙，當即又舀了一粒餛飩吃了。

  見青芷和這個小乞丐都吃得很香，虞世清不由微笑著看向韓氏，韓氏也正好看向他，兩人恰巧四目相對。

  韓氏的臉一下子紅了，忙低下頭，拿了一個糖火燒遞給了青芷，又拿了一個遞給了小乞丐。

  虞世清也垂下了眼帘，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
  他都不知道自己和韓氏是怎麼到了今日這種相敬如「冰」的地步的！

  青芷拿起糖火燒咬了一口，滿口的面香、芝麻香和砂糖甜蜜的口感混合在一起，果真是記憶中的美味。

  她笑眯眯看向鍾佳霖：「哥哥，你嘗嘗糖火燒，真的特別好吃！」

  哥哥頭髮濕漉漉的，身上的衣服也是濕的，一定很冷……

  鍾佳霖看了青芷一眼，見她嘴角沾著一粒芝麻，不禁手有些癢，特別想把那粒芝麻給拈下來。

  不過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蠢蠢欲動的手，拿起糖火燒咬了一口。

  用罷午飯，虞世清正襟危坐，說話前先咳嗽了一聲，這才看向鍾佳霖，道：「你叫鍾佳霖？是江南人？」

  鍾佳霖點了點頭。

  虞世清看著鍾佳霖的眼睛：「剛才我女兒全說對了，是不是？」

  鍾佳霖思索片刻，點了點頭。

  虞世清看著這個明顯比實際年齡成熟的孩子：「你今年幾歲了？」

  這孩子看著瘦瘦小小的，看著似乎比青芷小些。

  鍾佳霖看了青芷一眼，見她目光炯炯看著自己，便輕輕道：「我十四歲了！」

  青芷忙道：「騙人，你明明是十三歲！」

  她接著又補了一句：「菩薩告訴我的！」

  青芷記得清清楚楚，哥哥只比她大一歲，她剛滿十二歲，那哥哥就是十三歲。

  鍾佳霖黑泠泠的貓眼瞟了青芷一眼，面不改色道：「虛歲十四歲！」

  聽了青芷的話，虞世清終於下定了決心，看向鍾佳霖：「我是個教書先生，我想雇個人在學堂里幫著做些雜事，你願意麼？」

  與其過繼六姐家又蠢又懶又不知感恩的庶出外甥雷雨時，和六姐家永遠撕扯不清，還不如收養一個知道感恩能照顧青芷的外人做養子。

  收留這孩子一陣子，若是個好孩子，將來對青芷好，對他和韓氏又孝順的話，就乾脆收養了算了；如果不好的話，趕走就行了！

  不過母親那邊倒是一道關卡，得從長計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