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重生

  大宋清平二十年初夏。

  京城英親王府雕樑畫棟，樓宇深沉。

  王府內院正房庭院裡種滿了梧桐樹，此時桐花盛開，滿樹紫色花朵，整個庭院裡瀰漫著桐花的甜香，沁人心脾。

  此時正房內安靜得很。

  英親王趙瑜的側妃虞青芷笑容嫣然，恭謹地奉了一盞茶給了王妃李雨岫。

  虞側妃大約二十三四歲，烏髮如雲身材裊娜，小臉晶瑩潔白，一雙大眼睛寶光璀璨，櫻唇飽滿，實在是個難得的美人兒。

  李王妃看了虞側妃一眼，淡淡道：「陛下……怕就是這兩日了，王爺一直在御前侍疾……你是王爺心上的人，將來一個妃位是跑不了的，也回去準備準備吧！」

  她雖然是英親王趙瑜的正妃，出身高貴，可是嫁過來才一年，王爺對她的情分自然是比不過虞青芷這個在王爺身邊十年的側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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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安排在虞青芷身邊的人前幾日過來報信，說王爺喝醉了回來，對著虞青芷賭咒發誓，許願說要冊封虞青芷為貴妃。

  一想到虞青芷這個出身卑賤的女人會影響到自己的地位，李雨岫的心裡就憋悶得慌。

  虞側妃垂下眼帘，恭謹地答了聲「是」，這才退了下去。

  李王妃常常這樣刺她，她都忍了下去。

  如今飛上雲端做貴妃的日子近在眼前，她更是要繼續忍耐了！

  李王妃端坐在紫檀木雕花羅漢床上，目送虞側妃退下，秀美的臉上忽然現出一抹獰笑：虞青芷這個鄉下教書匠的女兒，卑賤的農家女，居然也想當貴妃，簡直是痴心妄想！

  虞側妃緩步下了台階，在看到台階西側一株開著小黃花攀著欄杆爬上來的植物時，不禁眼神微凝——李王妃的庭院裡居然生長有斷腸草！

  斷腸草看著雖然像金銀花，卻是致命的劇毒。

  虞側妃收回視線，不動聲色帶著大丫鬟秋雨回了她住的聽雨樓。

  留在聽雨樓的另一個大丫鬟春雨帶著四個小丫鬟迎了出來，笑著屈膝行禮：「側妃，您可回來了！」

  虞青芷笑了笑，扶著秋雨的手進了聽雨樓，在一樓的錦榻上坐了下來，嬌痴地伸了個懶腰：「好渴啊！」

  如今正是特殊時期，去了李雨岫那裡，她連一口水都不敢喝，生怕李雨岫在水中做手腳。

  春雨是她從人販子手裡救回來的，對她一向忠心耿耿，虞青芷對春雨很放心。

  春雨輕俏一笑，轉身端起黃花梨木小几上的水晶壺，又拿了一個倒扣著的水晶盞，倒了一盞蜂蜜玫瑰茶，笑著把水晶盞奉給了虞青芷：「側妃，喝盞蜂蜜玫瑰茶吧！」

  虞青芷接過水晶盞，小口小口啜飲著。

  她是十四歲那年進王府的，是英親王趙瑜的第一個女人。

  當時伺候她的楊媽媽是蒔花弄草和製作胭脂水粉的高手，虞青芷跟著這位媽媽學了不少本事，最拿手的便是種植玫瑰花，以及用玫瑰花製作香脂、香膏和玫瑰香油。

  這些玫瑰花都是她自己在聽雨樓後面的花圃里種出來的，總算放心些。

  喝罷蜂蜜玫瑰茶，虞青芷有些累，便在黃花梨木羅漢床上倚著靠枕歪著，拿了本書看了起來。

  她剛翻了兩頁書，便覺得腹部刀絞一般劇痛，實在是忍耐不住，摁著腹部尖叫起來。

  春雨和秋雨正帶著小丫鬟在外面廊下做針線，聽到虞青芷的慘叫聲急忙跑了進來，發現虞青芷整個人縮成一團，臉色蒼白，嘴角沁著血，叫聲極為悽慘，顯見疼得無法忍受，不由吃了一驚。

  秋雨聲音顫抖：「春雨，你看著側妃，我去求王妃請大夫過來！」

  春雨的臉也有些白，強自鎮定：「你快去吧，這邊有我呢！」

  秋雨離開之後，春雨把小丫鬟都支了出去，自己走到錦榻邊，在柔軟的地氈上跪了下來。

  她呆呆看著疼得死去活來的虞側妃，嘴唇微微顫抖著，半晌方翕動嘴唇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輕道：「虞青芷，誰叫你霸占王爺呢？王爺是你一個人的？你也太霸道了！」

  李王妃已經答應她了，事成後就安排她做王爺的侍妾，她也能夠常伴王爺左右了！

  虞青芷覺得腹中像是有一個刀子在攪來攪去，耳朵嗡嗡直響，疼得她恨不得即刻暈過去，根本沒聽清春雨說什麼。

  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，秋雨這才滿頭滿臉的汗帶著王府的大夫楊文池過來了。

  跟著大夫一起來的是一個高挑俊俏的青年，一雙好看的貓眼黑泠泠的，正是虞側妃的大哥，大宋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吏部尚書虞佳霖。

  這時候虞青芷已經疼得臉色發青了，她看向秋雨：「怎……怎麼去……去了這麼久？」

  秋雨臉上全是汗，連劉海都濕透了，她抹了把淚，：「奴婢去求王妃，她們說王妃在睡午覺，不能打擾；奴婢叫了半日，無人理會，沒辦法只得去了外院，托人去見虞大人……」

  虞佳霖一雙貓眼幽黑難測，負手立在錦榻邊，蹙眉看向還要拿出錦帕蓋在虞側妃腕上的楊文池，低聲催促道：「快一點，別浪費時間！」

  楊文池答了聲「是」，也不懸絲診脈了，手指直接搭在了虞側妃的腕上去看虞側妃的脈息。

  春雨和秋雨立在一邊，都不敢作聲，其餘小丫鬟在外面廊下瑟瑟發抖跪成一團，都不敢出聲。

  虞佳霖俊俏的臉上一絲表情都沒有，視線一直定格在了虞側妃蒼白如紙的臉上。

  望聞問切一番之後，楊文池嘆息一聲道：「虞側妃是中了劇毒，若是剛發現的話催吐還有些用，到了現在……」

  他嘆了一口氣，不敢看虞佳霖的臉，吐出了最後一句話：「已經沒救了……」

  虞青芷聽得清清楚楚。

 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，她身子縮成一團，卻竭力向虞佳霖伸出手來：「哥哥……」

  哥哥不是她的親哥哥，性格也冷清，不太好相處，卻是個好哥哥。

  虞佳霖握住了虞青芷冰冷汗濕的手，黑泠泠眼中氤氳著晶瑩的淚，濃長的睫毛也濕漉漉的。

  他不顧房裡這些人，單膝跪在了地上，貼近虞青芷的臉，用只有他和虞青芷能夠聽到的聲音道：「妹妹，你放心，哥哥會給你報仇。」

  他不是虞青芷的親哥哥，虞青芷卻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。

  誰敢害死他的虞青芷，他會讓誰一命換一命！

  虞青芷淚眼朦朧看著哥哥，終於疼昏過去。

  清平帝駕崩，新帝趙瑜回到潛邸，得到的第一個消息便是他的側妃中了劇毒，怕是活不成了。

  聽到這個消息，趙瑜閉上眼睛，身子搖搖欲墜，卻被大太監蘭翎扶住了。

  趙瑜推開蘭翎，低聲道：「隨我去聽雨樓！」

  虞青芷躺在錦榻上，她的手被虞佳霖緊緊握著。

  虞佳霖的手熱得很，都快要把她的手灼傷了。

  腹部的疼痛漸漸減輕，虞青芷逐漸感覺不到痛苦，而意識卻仿佛要掙脫身體的束縛，慢慢清晰起來。

  往事歷歷在目。

  在生命的最後一刻，她腦海中浮現出故鄉宛州的山山水水，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虞佳霖時他那雙大得嚇人的貓眼，想起自己為了給爹娘報仇，不顧虞佳霖的規勸進了英親王府，成了趙瑜的妾……

  那麼多的繁華，那麼多的富貴榮華，那麼多的風光，到了此時她只有後悔——人生若是重新來一次多好，她再也不要那樣多情，她要堅強起來，讓爹娘好好活著，孝敬爹娘，掙銀子供哥哥讀書，認真經營農家小日子，發家致富做一個快快樂樂的小地主……

  她最後一次睜開眼睛，含淚看向虞佳霖，喟嘆著道：「哥哥啊……」

  趙瑜剛跑到聽雨樓外，便聽到裡面傳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慟哭：「青芷——」

  是虞佳霖的聲音！

  趙瑜的心似受到一記重擊，疼得喘不過氣來。

  他一下子栽倒了聽雨樓前的漢白玉台階上，暈了過去。

  李雨岫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過來，冷冷看著被蘭翎扶起的滿臉是血的趙瑜，耳朵里滿是樓內虞佳霖野獸悲鳴般的悲泣，她的嘴角微微挑了起來，醞釀出一個似喜非喜的笑。

  虞佳霖是她喜歡的男人，趙瑜是她的丈夫，心卻都在虞青芷那個賤人身上。

  不過這個賤人終於死了，真好！

  虞青芷醒了過來。

  仿佛睡了很久，虞青芷覺得渾身輕快極了，舒服得很。

  她睜開眼睛，卻一下子愣在了那裡——這不是她生活了十年的聽雨樓！

  虞青芷急忙坐了起來，慌亂地打量著四周，卻發現這是一個簡陋的小房間，前方兩扇簡陋的木格窗戶大開著，窗前簡陋的楊木書桌上擺著一個小小的白瓷酒罈子，裡面插著一枝月季花，旁邊是一本翻開的書。

  一陣溫暖的風吹了進來，吹得那本書翻開了一頁。

  這不是……當年她的房間麼？

  她記得自己昏了過去，怎麼一醒來就回到了小時候？

  難道她又重活了一次？

  虞青芷心臟怦怦直跳，低頭看自己身上，卻發現身上穿著件嶄新的淺綠色繡嫩黃迎春花的窄袖衫，系了條新百褶裙——她記得這套衣裙是她十二歲生日時母親給她做的，她喜歡得很。

  想到十二歲生日，虞青芷忙收回思緒——她記得自己十二歲生日過了沒多久，她父親從外面撿回了一個流浪的少年，便是她的哥哥虞佳霖。

  她想了想，再次確定哥哥來她家那日正是四月初，還下著雨。

  正在這時候，外面傳來一聲溫柔的女聲：「青芷，醒了吧？誰讓你喝酒的，這下子可嘗到苦頭了吧？」

  是她的母親韓氏的聲音。

  聽到早已去世了的母親絮絮地說著話，虞青芷眼淚奪眶而出。

  前世虞佳霖去州城參加鄉試，她父親得了重病，因祖母不肯請大夫以致病死，她母親被謀奪她家宅子田地的祖母、三姑母、四姑母和六姑母害死，而她在被六姑母家的表哥賣到煙花窟杏花春館的路上被趙瑜救走，隨著趙瑜去了京城。

  後來虞佳霖雖然考中了舉人，卻因為給爹娘守孝，未能繼續科舉進入仕途，最後只得投靠趙瑜，雖然步步高升，卻因為舉人身份一直被人詬病……

  即使後來她和虞佳霖給爹娘報了仇，可是爹娘卻再也活不過來了，她和虞佳霖都成了孤兒……

  這時候門帘被掀開了，一個秀麗的少婦走了進來。

  她梳著簡單的桃心髻，髮髻上插戴了一支白銀梅花簪，身上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衣白裙，一雙眼睛盈盈含水，頗為美貌，正是虞青芷的母親韓氏。

  韓氏在床邊坐了下來，伸手輕輕撫了撫虞青芷的頭髮，柔聲道：「青芷，起來吧，你六姑母要回家了，你不起來送你六姑母，你祖母她老人家又要惱了！」

  虞青芷淚眼朦朧看著母親，猛地撲進了母親懷裡，放聲大哭起來。

  能夠重生一次，真好！

  這一生，再也不能讓前生的悲劇發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