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八十八章向娘子

  董三娘不由把目光投向了這戶人家的大門，掉漆的木門虛掩著，裡頭似乎有腳步聲傳來。

  門後有女子的聲音響起，「誰呀？」

  賈老闆高聲道：「是我，賈新仁！」

  「賈老闆？」

  

  門「吱呀」一聲打開了，一個頭上包了藍底白花粗布的婦人從門後探出頭來。

  「賈老闆，你怎麼來了？」

  這婦人看上去足有三十多，長相秀麗卻有些清苦的意味。

  賈老闆哈哈一笑，「這不，給你介紹人認識嘛。」

  兩人看上去有些熟稔的樣子，那婦人朝他看看，「哦，這一次賈老闆又要介紹什麼人給我認識？」

  言語中有些薄涼的揶揄，說不清是嘲諷呢還是厭惡。

  賈老闆抓抓頭，「向娘子，上次的事是我不對，我不是跟你賠禮道歉過了嗎？你怎麼還放在心上呢？」

  原來這婦人就是向娘子。

  向娘子懶得理會賈老闆，將視線投向了站在賈老闆身側的幾人。

  她的視線從董三娘、黃寶珠和黃鶯身上滑過，又滑到了李掌柜身上再滑到了牽著馬的周歡身上，結果往回一轉，又定在了董三娘的身上。

  「賈老闆要介紹給我認識的人難不成是這位娘子？」

  賈老闆唏噓，「到底是向娘子，一雙眼睛毒得很啊，我還沒說，你就猜著我要介紹誰與你認識？」

  向娘子微微一笑，極薄的嘴唇往上一勾帶出了幾絲皺紋。

  「這么娘子看著面生不像是本地人，好好一個娘子怎麼不在家中享福，跑來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做什麼？」

  她還有些話沒說。

  李掌柜和周歡，看樣子就不像是這位娘子的相公。

  無論是樣貌還是氣度，都不般配。

  黃寶珠和黃鶯，一個一臉孩子氣，一個低眉順眼的一看就知道是丫環了。

  所以，她才猜出來來尋她的一定是眼前的這位娘子。

  董三娘上前一步微微一笑，「向娘子。」

  賈老闆給向娘子介紹董三娘，「這位是董娘子，她開了一間繡莊想尋幾個繡娘。」

  向娘子朝董三娘看看，側開身讓了路，「裡面請坐吧。」

  賈老闆是知道她脾氣的，見她還肯往裡請人，就知道這事有的談。

  心裡一喜，連忙請董三娘進去。

  一邊往屋裡走，一邊小聲道：「這就是有戲。」

  董三娘心裡有了數，輕輕點了頭，腳步一跨就進了屋。

  很小很矮的民房，前門就是屋門，只有後門才帶了一個小小的院子，連菜也種不了，只能搭個柴房還能充當茅房。

  屋子裡頭光線不是很好，唯一光線最好的一扇窗戶下放了一架繡架。

  董三娘一進屋一眼就看到了這架繡架，她話都來不及說一聲，腳步跟著眼睛動，直接走到了那繡架前仔細欣賞起來。

  好一副牡丹怒放圖。

  用色大膽，亂針平針挑針光針法就用了十餘種，牡丹仿若鮮活一般層次鮮明，董三娘忍不住伸手想摸一摸。

  「好繡工！」

  她師從李繡娘一手繡工相當不俗，可這一副牡丹怒放圖卻盡得杭繡精髓，當真是富麗堂皇至極。

  就連這小小的陋室，都因為這一副牡丹繡品而蓬蓽生輝。

  董三娘用欽佩地目光看向了正在泡熏豆茶的向娘子，「向娘子，好繡工！」

  向娘子手都沒有停頓一下，面色平靜，「過獎了。」

  「請坐，喝口茶。」

  小小的四方桌破破舊舊，漆都掉了不少，但桌面擦的十分乾淨。

  董三娘坐了下來，嘗了一口向娘子泡的熏豆茶。

  都是熏豆茶，其實各家各戶都有各自不同的做法。

  向娘子泡的熏豆茶才一入口，董三娘就「噫」了一聲。

  向娘子朝她看看，「裡面放了蘿蔔乾。」

  小小蘿蔔乾而已，卻添了咸鮮。

  一點小小的心思，卻能將普通的熏豆茶做出不一樣的風味。

  小處見細節，可想這個向娘子是個心靈手巧之人。

  賈老闆沒這麼講究細品，一口悶幹了茶水又嚼起了裡頭的熏豆，「向娘子……」

  「娘……」

  賈老闆一句話還沒說完，一個黃毛小子不知道從哪裡跑了出來扒著柱子朝向娘子眨眼睛。

  「娘，阿福餓……」

  應該是聞到了熏豆茶的香氣，阿福的眼睛直往桌上看。

  一直十分淡然冷情的向娘子，這時候才仿佛染上了人間煙火一般。

  「阿福乖，待會兒娘就給阿福買餅吃，阿福不鬧。」

  阿福咬著手指甲，「娘，阿福真的餓了！」

  「你這孩子，怎麼這麼不聽話？」

  向娘子柔聲安慰，「等客人走了，娘就給你買餅吃。」

  阿福眼睛裡全是水，「娘，你騙人，你一直都說要買餅給阿福吃，可是阿福從來沒有吃過餅！」

  說完，阿福轉身就跑。

  董三娘看過去，才看到阿福跑進了邊上的一個小房間。

  裡頭對著門的似乎是一張床，上頭似乎還躺了個人。

  董三娘一驚，非禮勿視，連忙收回了目光。

  不過心裡倒是好奇了起來。

  這躺著的人，是向娘子的誰？

  那邊房間裡似乎有動靜響了起來，有阿福嗚嗚咽咽的哭聲還有幾聲男子有氣無力的咳嗽聲。

  向娘子歉意地朝賈老闆和董三娘點點頭，「真是對不住，孩子不懂事。幾位稍坐，我去去就來。」

  向娘子果然進了那小房間。

  董三娘就朝賈老闆看了過去，賈老闆心領神會，悄聲道：「那房間裡躺著的是向娘子的相公，先前是個跑船的，大冬天落了水命是救回來了，但是落下了個虛症，幹不了活只能靜養。」

  可這向娘子的繡工這樣好，她這一副牡丹怒放圖若是拿出去賣，至少能得一二百兩銀子。

  再怎麼也不至於，日子過成這樣。

  自個的兒子想吃個餅，都為難。

  賈老闆看明白了董三娘的不解，悄聲道：「向娘子的性子有些孤拐，先前的時候得罪了旁人了，咱們這一塊的人都不敢收她的繡件。」

  難怪！

  可既然這樣，那為什麼賈老闆還特意帶她來？還特地是第一家？

  賈老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，「她是我娘子的遠房表妹，我娘子一直讓我幫幫向娘子的忙，我這不想著咱們湖州府地界誰人能不賣知府夫人的面子？」

  「再說這向娘子的繡工當真是不錯，方才董娘子應該也見到了吧？」

  「只要董娘子願意，我敢保證向娘子絕對每一件繡品都能盡善盡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