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8：還有希望

  黎青月幫了我一個忙。

  她讓我閉上眼睛，失重感襲來，等到再度睜眼時，我已經站在了黃河邊。

  看著這條渾濁的大河，極其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
  距今兩百多年前，我為這條河付出了所有，看著它掩埋了無數生離死別。

  我順著直覺在河灘狂奔，半個小時後，我來到了一處偏僻的河道，看到了一群圍在一起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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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水府的人在不斷地懇求遠怡安息，可遠怡始終不為所動。

  我的目光鎖在遠怡的身上，心中的酸楚再也按耐不住。

  劉復在看到我後非常震驚，朝我跑過來，跪在我的面前，聲淚俱下地哭喊：「舅祖爺，求您勸勸太祖奶奶吧！」

  我邁著非常沉重的腳步，緩慢走到遠怡面前。

  她還保持著死時的姿勢，雙眼依舊炯炯有神，看不出已經去世了。

  我蹲在她面前，顫顫巍巍地為她挑開遮住眉眼的秀髮，眼淚無聲無息滑落。

  「遠怡。」我的聲音帶著哭腔：「對不起，是我來晚了。」

  我的聲音好像有著神奇的魔力，她的眼皮一動，已經死去的身體居然再復一縷生機。

  她看著我，顯露慘澹的微笑。

  她吊著一口氣不肯走，就是為了要見我最後一面。

  我不知道該說什麼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向她道歉。

  現在的我不只是楊千文，我還是劉遠年，我能感受到他的悲痛，比摧心裂肺還要疼百倍的悲痛。

  遠怡搖了搖頭：「我心裡曉得，我的兄長已經不會再回來了，但你是兄長的轉世身，千絲萬縷，我無法說服自己不認你。」

  河風拂過，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悲傷。

  長兄如父，我卻從來沒有照顧好她。讓她被後巫擄走，變成一件血腥殘暴的殺人兵器。

  她在後巫之時，後巫的傑出子弟白魁非常愛戀她，可她對白魁毫無感覺，在十八歲那年，嫁給了河灘上一個敦厚善良的普通青年。

  是我無能，讓她在懷胎期間，看到自己的男人慘死荒野。

  後來，我終於可以平定大河的混亂了，可以照顧她和小外甥了。卻沒想到她為了幫我永遠平息大河的隱患，暗中與黃袍老道達成協定，跳進石棺里沉睡兩百多年。

  劉家在我這裡絕嗣，是她當年留下了一個孩子交給陳蘭撫養，才沒讓劉家的香火沒有斷送。

  我說最虧欠的人是於若竹，可我心裡很清楚，我最對不起的人是我的妹妹，是我的家庭。

  她幼年喪祖、少年喪夫喪父喪兄，這一切都是我的錯。我擁有通天的造化，卻從沒能讓她過上一天好日子，讓劉家落到四姓之中最慘的下場。

  現在的我，真的體會到了當初陳老門長的痛苦。

  我手足無措地對她說：「不要怕，哥哥來了，哥哥一定不會讓你死掉的！」

  劉遠年不是擁有夜息的再生神威嗎？我作為劉遠年的轉世身，一定也有那樣的能力可以救活遠怡，一定可以的！

  「辦不到的。」遠怡抓住我的手，盯著我的眼睛：「締造與再生之能，僅有未死前的神尊夜息才可辦到。它自刎之後，大道便收回了這一神力。因此，哪怕哥哥得到神尊夜息的全部神力，也是無法讓遠怡起死回生的。」

  我不相信！

  絕對不相信！

  見我瀕臨崩潰的邊緣，她安慰我：「好啦，莫難過。生死是常情，遠怡已活兩百多年，早就該去了。」

  我低下頭，五臟六腑被酸楚填滿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
  為什麼要這樣？為什麼……

  她抬手為我擦掉眼淚，自己卻哭著：「哥哥，遠怡從不怨，也不恨。哥哥背負得太多，自然無法面面俱到。遠怡多想為你做些什麼呀，可是遠怡不能了……。但是，看到哥哥終與若竹姐姐喜結連理，看到哥哥的身邊有許多親朋好友，遠怡可以放心了。」

  說罷，她又帶著眼淚笑：「哥哥能想起遠怡，遠怡很開心。遠怡走了以後，千妍和千雅，會替遠怡照顧哥哥的。」

  我已經說不出任何話了。

  在我看前世的回憶時，最不願看到的就是關於遠怡的畫面。

  因為我已經知道了她的結局。

  她出現得越多，我的心就越痛。

  到了此刻，那些疼痛達到了極點，比被刀絞了心還要痛。

  她轉頭看向大河，眼神之中，是怨恨，也是不舍。

  這條河帶走了她所有的親人，沒有人比她更恨這條河。

  可是，這條河是她的家，承載著她的所有親情，她多想在河的那一頭，再看到當初的那些故人。

  忽然，她笑了。

  雙眼逐漸閉合。

  在她倒下的時候，我抱住了她。

  黑暗前的最後一縷霞光從天邊傾灑而來，照在她留給世間的微笑面容上。

  水府所有人雙膝跪地：「恭送劉家小祖！」

  我死去的遠怡發呆。

  我知道她最後看到了什麼。

  傍晚的河灘清涼宜人，一個扎著辮子的小丫頭迷了路，坐在河邊嚎啕大哭。

  一個男童順著哭聲跑到小丫頭身邊，哄了小丫頭很久才讓她再次發笑。

  男童把小丫頭背起來，唱著古老的河灘調調。小丫頭躺在哥哥的背上，咿咿呀呀地手舞足蹈。

  天邊最後一縷霞光照耀在他們身上，他們走入了回憶的大門裡，再也不會回來。

  滴滴雨水從天而落，我抬頭看著烏雲密布的天空，嘶聲竭力地吶喊，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
  無法言語的疼痛，好像讓我的聲帶都遭到了損傷。

  我只有一個念頭，求求它可以開恩，救救我可憐的妹妹。

  我求它！

  忽然，我的大腦一陣滾燙，一股火氣衝上腦門，我的眼前血紅一片。

  兩行滾燙的眼淚從我的眼角流下。

  血淚。

  忽然，我的眼角餘光瞥到了一道憑空出現幾道人影。

  是那個古怪的女人。

  她輕步走到我面前，看著我的樣子沉默許久，開口：「把她交給我吧，或許有辦法再予她一絲生機。」

  我一驚，趕忙抱著遠怡的屍體起身：「當真？！」

  「不敢保證。」她說：「但即便不能復活，我也能設法將她投到一個良善的殷實家庭，不會再面對那些苦難。」

  我還沒說話，古怪女人又道：「生老病死乃大道秩序，可千妍不想你傷心，因此賜這位姑娘再生機會。」

  又是千妍在替我操心。

  我不敢磨蹭，趕緊把遠怡交給古怪女人。

  古怪女人把遠怡放進那輛古轎中，又對我說了句：「有些事情終究只能你去了結，誰也幫不了你，哪怕是千妍也不行。這一條路，最後是生是死，皆要看你自身的造化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