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強大而隱忍的他

  天上下起了雨。

  車子沒有啟動，蘇雲琅坐在車中，看著雨刷來來回回地刷動。四年前的那天，雲城也下了一場大雨，她被埋在雲城的郊外，叫天天不應，叫地地不靈。

  雲琅全身埋在土裡，只露出一個頭，可以讓她呼吸。大雨讓土地變得異常泥濘，豆大的雨點砸在臉上，雲琅不得不緊閉著眼睛。

  雨不會管她是不是無助，是不是難堪，仍然毫不留情地灌到她嘴裡，在她臉上濕成一片。蘇雲琅強忍著不哭，她覺得沒什麼好哭的，自己沒錯，秦野也沒有錯，錯的是把她綁架的那一群人，所以，她為什麼要哭？

  憑藉著這點信念，雲琅堅強地撐了一段時間。她在心裡不斷祈禱：秦野，快來吧，快發現她的不幸，來救他吧……

  施宏強原本打算埋雲琅兩個小時，但他沒想到會下大雨。雲琅被雨水沖刷得幾乎暈厥，而施宏強和他的小弟也被困在山下，上不了山。

  施宏強挺欣賞蘇雲琅的，遇到這樣的事情，他也非常懊惱。施宏強給秦桑打了個電話，當然，他也沒法預測秦桑的反應，畢竟活埋的提議是秦桑提出來的，鬧出人命，說不定秦桑還會很高興呢……

  電話撥通，施宏強把雲琅的處境大體說了下：「秦少，兄弟們還沒有上山。一來雨太密了，很容易遇上泥石流和滑坡，二來天太黑，就算勉強上了山，也怕找不到雲琅兒的位置……」

  施宏強頓了頓，正想接著說，電話卻突然被人掛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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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只留一陣嘟嘟嘟的忙音。

  秦桑其實也在山腳下，只不過，跟施宏強位於不同的位置。雨下的急，秦桑把傘丟了，徒手去攀岩壁。岩壁都是濕滑的，他這個舉動非常危險，但秦桑顧不得危險，只管拼命地向上爬。

  施宏強的小弟不敢上山，因為他們惜命，而秦桑已經變成了亡命徒，將生死置之度外。

  爬到山頂的緩坡時，秦桑的褲子已經破了，身上臉上全是傷。他憑藉記憶找到蘇雲琅的位置，雲琅的臉慘白慘白，已經暈厥過去了。

  她的臉色泛著死人似的青白，頭髮無助地披在臉上，像一蓬瀕死的水草。秦桑急切地拍著雲琅的臉，回應他的，只有手下冰冷的皮膚，和雲琅緊閉的眼睛。

  就算在如此絕境，雲琅也是美的，但這種美毫無生氣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美。

  秦桑後悔得恨不得馬上死去，他揚起手來，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巴掌。

  荒涼的密林中，這一巴掌格外清脆，駭人，秦桑半邊臉火辣辣的，但他感覺不到疼，所有的疼痛，都聚在了他心上，無法言明的深愛，迫不得已的綁架，秦桑的心，在那晚凌亂的雨夜毀去。

  秦桑沉了沉眸，努力平復了心情。脫掉外衣為雲琅擋雨。他捲起衣袖，努力挖著雲琅身邊的土，脖頸，肩膀，前胸……雲琅的上半身漸漸露了出來，秦桑的手卻因此傷痕遍布，血跡斑斑。

  秦桑感覺不到疼。

  「轟隆」一聲雷響，雨越下越大，越下越密。秦桑的身上很多傷，傷口還沒有癒合，就又被雨水沖開。

  他機械地重複著動作，就當秦桑以為，自己會一直挖下去的時候，兩道冷冰冰的眼神，讓他停下動作。

  蘇雲琅醒了。

  但那女孩同時也死去了，秦桑殺死了她對人的信任，殺死了她單純光明的心。如果說，之前蘇雲琅對秦桑還有一絲好感，那這絲好感也完全消失殆盡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對秦桑永無止境的厭惡，她怨恨他，恨不得一輩子都不見到他！

  蘇雲琅冷聲道：「他們是在孤兒院門口綁架我的。」

  秦桑全身一抖，只聽雲琅接著說：「我是去看諾諾的，本來這周沒有時間，但諾諾的老師告訴我，孩子很想讓我去。諾諾說，秦叔叔也會去看他，他讓我跟秦叔叔一起……」

  蘇雲琅問：「秦桑，你去了嗎？」

  秦桑的嘴角怪異的一抽，任何人看了他的模樣，都知道他痛苦到了極點。秦桑一言不發，繼續挖土，蘇雲琅突然尖叫道：「拿開你的手，別碰我！秦桑，利用孩子，利用一個孤兒來騙我，你卑不卑鄙，惡不噁心？」

  「我知道，秦家嫌棄我的出身，特別在你眼裡，我連一袋垃圾都不如。但是秦桑，我從沒有害過別人，在我眼裡，你才是真正的渣滓！」

  別說了，求你別說了。

  秦桑跪在泥濘的土地上，血跡斑斑的雙手，傳來扎心的刺痛。他慢慢攥起了拳，讓自己痛的更深：「我不碰到你，」秦桑虛弱地說，「我幫你把身邊的土挖開，我儘快救你出去……」

  秦桑試探著向蘇雲琅伸出手，突然，他感受到一陣攜風而來的怒氣，下一秒鐘，秦桑已經被一拳掀翻在地。

  汩汩的鮮血從嘴邊流出，秦桑眼珠掀了掀，看到盛怒之中的秦野。

  「你別碰她！」

  秦野衝上來，提起秦桑的衣服，又揍了秦桑一拳。秦桑竟然笑了，他覺得這一拳真暢快啊，秦野做了他不敢做的事，懲罰他，狠狠地懲罰他，拳頭更痛快地落下來吧，秦桑也覺得自己無可救藥，他竟然傷害了琅琅，讓她受了這麼大的苦。

  雖然他的初衷，是為了蘇雲琅好。

  蘇雲琅嫁給一個普通人，也會得到幸福，但她嫁給秦野，等待她的就是無法見光的生活，是無窮無盡的痛苦。

  秦野的表情像戰神一樣狠厲，他可以懲罰他，但不是現在。

  秦桑啞著嗓子說：「先救琅琅……」

  秦桑靜靜燃起一支煙。

  他搖開車窗玻璃，讓窗外的雨絲飄溢進來。薄荷味的香菸不嗆，雲琅也感受不到任何煙火氣。

  她默了默，不確定地問秦桑：「當時你去山頂，是為了救我嗎？」

  秦桑不答，蘇雲琅接著說：「當時我太絕望了，一看到你，每一個細胞就泛起恨意。但這些年我想了想，覺得你當時是一番好意，是嗎，秦桑，你是去救我的嗎？」

  秦桑吸了一口煙，煙白色的霧氣在雨中消散。

  「不要原諒我，那件事，我寧願你繼續恨下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