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一十四章 唐龍和楊玄痴（二）

  這次楊玄痴竟是生出一絲感嘆，「這回答倒是令我意外，不過你若是當真喜歡唐婉君，就不會傳出這麼多風流名聲。」

  唐龍走到溪邊蹲下，低聲說道：「她死了，在我們成婚的第二年，難產，為了保住她，我讓產婆弄死了孩子，但她後來還是沒能扛過……」

  楊玄痴冷笑兩聲，「所以你說這個也是為了譏諷我嗎？說我像何幽，縱有外貌，卻是做出了背叛家國摯友的事情，甚至連何幽都不如，是你眼中那種還不如風塵女子的下作女人。」

  「首先，你也不像何幽，她可比你好看多了。」唐龍直言不諱說道。

  楊玄痴眉頭緊皺，「你若是想羞辱我，拿我做過的那些事指責或許有用，外貌，從來不是我在意的，你到底想要我怎樣才肯走？」

  唐龍重重嘆息，隨後站直了身，「這麼說吧，我覺得你這種人最讓人瞧不上的就是立場搖擺，你在楊家的時候，那便是仙門名家之女，本不該做出私放重犯的事情，但你做了，其實人都有自己的選擇，只要你願意直面自己的選擇也無妨，那你既然選擇了那個叫白君山的男人，就應該逃走，不該一副敢作敢當的模樣，留下接受懲罰。」

  「你什麼意思？！」提起當年往事，楊玄痴很是憤怒的從水裡坐了起來。

  「我的意思是當年你覺得自己可憐，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，你是不是心想當年自己只是喜歡了一個人，明明接受了懲罰，明明白君山的罪只是因為觸及了很多人的利益，他只是成了權勢的犧牲品，在這樣的情況下，家族還是要將你掃地出門，你覺得很委屈是嗎？」唐龍質問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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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楊玄痴攥緊了拳頭，起身準備離開。

  「你逃了一輩子，現在連我說兩句你都要選擇逃避，就你這模樣，去了苗疆就能如願嗎？」唐龍拿起溪邊小石子兒，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，將小石子一顆一顆往水裡丟。

  楊玄痴停下了腳步，開始猶豫。

  此時唐龍接著說道：「所以我說，你這個人，沒有自己堅定的立場，你放走了白君山，大可選擇叛逃，和你被逐出家族難道不是一個意思嗎？你坦然留下接受懲罰，以為自己敢作敢當，卻是讓天下人把壓力給了楊家，就那種情況下，你能不死，就足夠說明令尊和令兄是一心想要保護你的，將你逐出家門亦是如此。」

  聽到這話，楊玄痴心裡越發難受，其實這些年她何嘗沒有想明白這個問題，若不是想明白這個問題，又怎會為了家人去背叛神策營，卻背叛那些朝夕相處的兄弟。

  「咱們再說回來，當你被逐出家門之後，你流落江湖，遇到了神威王，說實話，就算身為敵人，我也覺得雲山河是一個值得欽佩之人，他救你護你，讓你留在大魏，這個時候，你是神策營的搖光星，是戰無不勝的鎮獄明王，從你選擇大魏的時候，就該堅定自己的立場，你和楊家沒有關係了，可你後來還是為了所謂楊家的安危，背叛了雲山河。」

  楊玄痴始終沒有回頭，但她也沒有走，只是站在溪流之中，雙拳緊握。

  唐龍才不在乎她的情緒，繼續說道：「楊家安危，豈容你操心？攝政王若是要除掉楊家，只可能是因為楊家不該存在，而不會是因為他們家的女兒在為自己的敵人效力，換句話說，你是否背叛雲山河，張雲樓也不屑於因為這個原因就去為難楊家。」

  楊玄痴身子微微一顫，但她依舊沒有說話，其實這些問題她仔細想想也能明白，只是事到如今，不想去承認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。

  儘管心裡有愧疚，儘管這些年被內心的愧疚折磨到幾近瘋狂。

  「呵，你最可笑的還有一點，那就是既然做了背叛的事情，為何就不能坦然接受呢？這個世上，每天都伴隨著背叛，就連魏國和蜀國曾經不也是兄弟之盟姻親之好嗎？最初的魏王和蜀王甚至還是一同出身生入死的兄弟，你就算承認自己做了叛徒又如何？承認自己是個不仁不義的小人又如何？」

  「你憑什麼指責我？你以為自己很了解我嗎？」

  唐龍繼續丟石子兒玩兒，隨後說道：「談不上多了解，但為敵多年，總歸是有一些了解的，而且我並沒有指責你，只是覺得你很可悲，你看看我，好色，風流成性，陰險狡詐，殺人如麻，這都是我啊，我至少敢於面對真實的自己，反而接受了這樣一個身為惡人的自己，別人也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，因為在這個世上什麼人都有。」

  「我早就接受了自己，沒錯，我就是一個背信棄義的小人，你滿意了？可以滾了嗎？」楊玄痴越發憤怒，只是這樣的憤怒，都好似沒有底氣。

  「王爺說，在遺蹟之中，你曾對沈靈動了殺心，那時候我還是挺佩服你的，覺得你總算是立場堅定，願意和過去決裂，只不過今日看到你竟是因為別人議論神威王便心生不滿，我算是想明白了，你心裡還是願意選擇大魏，但你卻沒有在選擇的關頭堅定不移的選擇自己所希望的一方，事過再來後悔，又有什麼意義？說實話，我挺瞧不起你的，甚至還挺覺得噁心。」

  「那你廢話這麼多做什麼？要麼和我打一架，要麼滾！」楊玄痴也算是恢復了理智，心知自己不是唐龍的對手。

  「這世上不乏搖擺不定之輩，但若是如你這般，已經背叛了大魏，卻還在大魏和蜀國之間搖擺不定，實在是令人作嘔，打個比方，我若是要和一個女人斷絕關係，那就不會再找她，永遠不會，不管我下一個女人會不會和我走到最後，明白嗎？」

  白衣女子身子微顫，兩行清淚落下，回頭看去，眼中儘是絕望，「你說夠了嗎？我承認，我就是懦弱，我就是患得患失，我因為自己的懦弱，做錯了選擇，難道還不能心生悔意嗎？待我此行苗疆之後，自會以死謝罪，但說到底，這些和你又有什麼關係？」

  唐龍盯著楊玄痴，眼神中竟是閃過一絲溫柔，隨即便是落寞，「唐婉君，我的亡妻，也是一個不怎麼好的人，她自私懦弱，貪財，患得患失，總是拿自己和別人比，總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，越是這樣的人，她越是容易忽略自己已經擁有的一切，毫不誇耀的說，遇上我是她一生最大的幸運，因為除了我，好像也沒有人能這般毫無底線的包容她，當然了，我也不是個什麼好人，但我了解人性最陰暗的地方，所以願意去理解和包容她的惡，當然了，我也同樣喜歡她的善良和堅定不移選擇我時的模樣。」

  「一個風流成性的浪子，今日竟是三句話不離自己已故的亡妻，你是想說自己很深情嗎？」

  唐龍輕聲一笑，「深情個鬼啊，她死了我還要活著，看到美女我還是會立刻衝上去認識，就像見到你一樣，你和她很像，只不過你比她美多了，我也想看看在你死之前，有沒有機會一親芳澤呢，畢竟你也是要死的人了，難道死之前就不想找個男人快活快活？我很有經驗哦！時間也挺長，不信可以試試。」

  聽到這些話，原本還被唐龍一番話說得憤怒不已的楊玄痴竟是突然笑了起來，「你激怒我也就罷了，竟是還不顧身份說出這般下流的話，如此煞費苦心我豈不是還要謝謝你？你覺得自己看待事物通透，僅以片面的言語就來對我評頭論足，但你想聽聽我對你的看法嗎？」

  「哦？美人願意和我談心，我向來不會拒絕。」

  「你之前說的那些話是想讓我接受自己，所以將我貶低到谷底，讓我清楚看待自己的所作所為，然後你又不斷證明自己就是個世人眼中那般的浪蕩子，而你也能很坦然接受，想讓我如你這般，哪怕就做個惡人，也要好好活下去，這份好意，我看到了，可你卻忘記了，我是個將死之人。」

  唐龍想了想，隨即說道：「亂世之中，背叛確實不是什麼大事，天下諸國，這麼多的降將，這麼多的朝秦暮楚，難道所有不能從一而終的人，就都該死嗎？」

  「好，你知道在我眼裡你是什麼嗎？你就是閒得慌，看著我這樣的人，心生好奇，所以便要多管閒事，我一個將死之人，為何要在乎你說的那些，說到底我是怎麼樣的人又與你何干？」楊玄痴已經失去耐心。

  她看得出唐龍沒有惡意，只是嘴損了一些，他或許是想試圖開導自己一下，也或許只是一時興起。

  沒等唐龍說話，楊玄痴打消了繼續聊下去的念頭，轉身就走。

  但唐龍依舊不依不饒，始終跟在身後，嘴裡不停的念叨著，好似非得和自己聊出個什麼來。

  楊玄痴終於失去了耐心，轉身臉色陰沉的看向他。